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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忌日下(第1页)

十月二十日,早上六点半,米多被闹钟叫醒了。

不是平时那种嗡嗡震动的手机闹钟——是旧式闹钟,金属铃铛那种,放在床头柜上,是他妈留下的。他翻了个身,伸手把闹钟按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楼下厨房里传来张姨切菜的砧板声,节奏均匀,一下一下,和每个周末早晨一模一样。

他躺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没有像平时那样赖到最后一刻。黑色卫衣,深灰长裤,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很久没穿过的黑色运动鞋——不是打球那双,是去年他妈忌日时也穿过的那双。他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继母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他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她没问他要去哪,只是把火调小,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热好的豆浆和一袋包子放在桌上,豆浆是无糖的,包子是酱肉的。他说了声谢谢张姨,周敏没有纠正——他已经叫了好几年“张姨”,改不过来了,她也不介意。她把包子往他手里塞了塞,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然后转身回了厨房。米多看着她背影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高烧,也是这个背影在厨房里熬粥。那天晚上米建国出差不在家,周敏一个人背着他去的医院。

老陈的车停在院门口。米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时候,看到座位上放着一束菊花——白色的,用报纸包着,茎秆修剪得整整齐齐。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爸让我准备的。他上午有个合同要签,让你先去,他十点直接到墓园。”

“他还记得。”

“每年都记得。”老陈发动车子,“他办公桌抽屉里有个本子,记的全是你妈的事。去年你妈忌日那天他在工地上回不来,晚上一个人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张姨跟我说的——她晚上去扔垃圾看到他的车停在院门口没熄火。”车子拐出巷子,驶上临江大街。周日早上的街道很安静,环卫工的扫地车刚刚经过,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香樟叶和江水的味道。米多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束菊花。他在想白畅今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练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

车在香樟路口停了一下。白畅站在路口,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他上车之后在老陈的副驾驶座上调了调座椅,然后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后座的米多。“豆浆。不放糖。包子是豆沙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不吃早饭。上次期中考试那天也是,上次你爸让你去公司那天也是。”白畅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从纸袋里拿出另一杯豆浆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他坐在副驾驶,没有跟米多并排坐后排,但他在后视镜里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后视镜只晃了一下,但米多看到了。

墓园在临江城北的山坡上,面朝长江。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上开的时候,能透过松林的缝隙看到山脚下江面的晨雾,灰白色的,笼罩着整个临江城。米多下车之后站在墓园门口等了一会儿,等老陈停好车,等白畅走到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墓园里走,步子不快,白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他妈妈的墓在墓园靠上的位置,墓碑旁边有一棵柏树,是他八岁那年和米建国一起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他高了很多。他蹲下来,把那束菊花放在墓碑前面。白畅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然后退了几步,站在柏树的影子里。

米多没有回头。他蹲在那里,手指在墓碑底座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上面刻着他妈的名字,旁边是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七二年,卒于二〇〇八年。他每年都来,每年都蹲在这个位置,每年都会用手指把那些字描一遍。描完之后他会站起来,跟墓碑说几句话。每年都是他自己说。今年不一样。

“妈,”他蹲在墓碑前,把菊花摆正,声音很轻,“今年带了个人来。”他侧过头,往柏树那边看了一眼。

白畅站在树荫里,看着米多。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秒,然后白畅走过来,在米多旁边蹲下。他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豆浆放在墓碑旁边,对着墓碑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诚恳。

“阿姨好。我叫白畅。是米多的——”他顿了顿,“同学。我们住一个宿舍。他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豆浆是我给他冲的,今天轮到我给他带。”他把那杯豆浆往米多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来,重新退到柏树的影子里。

米多看着墓碑上他妈妈的名字,想说的话很多,但到了嘴边只剩下很简单的几句。他告诉他妈,高二分科了,选了理科,还是年级第一,物理考了满分,王建国说能冲京都大学。他把白畅刚才放在墓碑旁边的那杯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豆浆还是温热的,原味,不放糖,白畅自己冲的——他知道白畅在水房冲豆浆时总会多冲一杯,从高二开始就多冲一杯,放在他桌上,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

他说:“妈。那个人是白畅。我们住在同一间宿舍,他睡我上铺。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练声,晚上熄灯之后会从床沿垂下手来等我接。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到他在上面翻身,会觉得安心。以前我以为安心是你在阳台上挂的那串风铃,后来你走了,风铃还响,但安心没了。现在又有了。”

他没有说“我喜欢他”,也没有说“我们在一起了”。那些话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白畅。但在墓碑前面,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撒谎,也不需要藏。

阳光从柏树顶上的枝叶间漏下来,把他和白畅的影子投在墓碑前面。白畅站在他旁边,把豆浆杯从墓碑旁拿起,放回纸袋里。白畅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米多的手背。

十点整,米建国到了。他穿着一身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束白菊,从墓园门口走过来。看到白畅站在米多旁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半秒——不是不高兴,是意外。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蹲在墓碑前面,把自己那束菊花放在米多那束旁边。他蹲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墓碑上的名字用手指慢慢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看了白畅一眼。

“你是白畅。”

“叔叔好。”

米建国点了点头。他看着白畅,想了几秒。“你上次在校医院——”他没说完。白畅也没有等他说完。“那天晚上米多发高烧。我守了一夜。”他顿了顿,“他上次打篮球膝盖受伤,也是我陪他去校医院的。他上高二以后物理成绩比高一更好了,期中考试满分。他自己不怎么说这些。我说的。您问的话——”

“他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米建国接过话头,语气平稳,但眼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你倒是挺清楚。他上次数学考了多少——”

“一百四十八。”白畅回答得很快,不需要想。

米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米多,又看了看白畅,把烟头按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盒里。“行了。走吧。中午一起吃个饭。”

米多抬头看了米建国一眼。米建国已经转身往墓园门口走了,步子不快,背影宽厚,和每年这个时候一模一样。但今年他没有一个人走——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米多,还有白畅,那个回头不是催促,是等他们一起。

从墓园回城的路上,老陈把车开得很慢。白畅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米多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江面上的晨雾已经散了,露出对岸的山和错落的楼群轮廓。快到香樟路口的时候,白畅回过头来,把手里那个纸袋放在后排座位上,纸袋里还有一个包子,豆沙的,用锡纸包着。“下午我回家一趟。我妈说中午做清蒸鲈鱼。晚上回宿舍,你帮我留个灯。”他想了想,又说,“你不用帮我留灯——你每天晚上都最后一个睡。你总是在等我睡了才睡。”

米多想说“没有,我只是失眠”,但他没有说。白畅的观察能力比他想象的更精确。他每天晚上确实都在等上铺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均匀之后才闭眼,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白畅说完就转回去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副驾驶座上传来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和每一个熄灯后的夜晚,上铺传来的呼吸声一模一样。他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豆沙的,不太甜,白畅大概特意跟包子铺老板说了少放糖。他想起白畅自己不吃豆沙,以前在食堂点豆沙包都是给他带的。

下午米多在家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他大概六岁,坐在妈妈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拼了一半的拼图。背面是妈妈的字迹:多多今天拼了半幅拼图,他说剩下半幅明天再拼。这孩子做事有耐心,像他爸。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白畅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在我妈面前说的话——豆浆是你给我冲的,今天轮到你给我带。这句话你准备了多久。

白畅大概在陪温敏做饭,隔了一阵子才回:从你说要带我去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我不知道该跟阿姨说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带点东西。豆浆是我们每天都会喝的。我每天早上练完声回到宿舍,看到桌上那杯你冲好的豆浆,就知道你又先我一步去了水房。今天想让你知道,我也会为你做同样的事。不是还人情,是我想。米多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窗外的江风吹得旧风铃叮叮响,他把那张照片放在风铃下面的窗台上,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傍晚,五人在江边烧烤摊聚了一次。夏浩然抢到了最后一个烤鸡翅,得意忘形地举在手里转了一圈,被苏念念趁机从竹签上撸走,两个人差点在烧烤摊前打起来。林枫把自己的烤串往旁边挪了挪,冷静地评价道:“从能量消耗的角度看,你们打架损失的卡路里比吃回来的还多。”白畅坐在米多旁边,把他盘子里的烤馒头片换成了自己盘子里的烤茄子——他知道米多不爱吃茄子,但今天白畅拿的那份茄子是老板新调的口味,想让他尝一口。米多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突然出现的陌生蔬菜,抬头看了一眼白畅。白畅正低头喝豆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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