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下午,临江一中高三教学楼开始清场。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考场分布表,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粉笔头敲黑板。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靠窗第四排的米多,前排的夏浩然,靠走廊的林枫,还有后排那几个平时被他骂过无数次的男生。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人转笔,没有人交头接耳。
“明天高考。”王建国开口了,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该说的我都说了,该练的你们也练了。今天晚上不要熬夜,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直尺装进透明笔袋里,放在明天要穿的衣服旁边。明天早上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不要喝太多水。考场在一中本校,你们不用跑远路,但也不要卡着点到——七点四十到校门口集合,我点名。”他把考场分布表放在讲台上,“还有谁不清楚自己在哪个考场的,现在来问我。”
没有人举手。王建国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讲台上,沉默了片刻。“三年了。明天是你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不说什么‘金榜题名’之类的废话——你们每一个人,只要把自己会的东西都写上去,就够了。你们是我带过的第五届学生,也是我带的最后一届。你们毕业之后我就退休了。所以——别给我丢人。”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前排有个女生带头鼓起掌来。不是那种起哄的掌声,是轻轻的、零零星星的,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王建国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都回去吧,早点休息。他拿起讲台上的教案,转身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夏浩然把自己的透明笔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说林枫你帮我检查一下我有没有漏东西。林枫接过来,一支一支笔检查了笔芯,把橡皮上粘着的纸屑擦干净,又把直尺上的刻度对着光看了一遍,说准考证呢。夏浩然从口袋里掏出来,皱巴巴的,被折叠过好几次,边角已经起了毛。林枫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透明笔袋打开,把准考证和身份证都放在最上层,说你应该准备一个透明笔袋,把准考证放进去,就不会弄皱了。夏浩然说透明笔袋是什么,林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透明拉链袋放在他手里。夏浩然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林枫说上个月,顺便帮你带了一个——我知道你不会自己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考。别辜负了这个笔袋。”
苏念念从文科班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五盒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她给每人发了一盒,说这是我妈昨天烤的,不甜,考试之前吃一块可以补充能量。夏浩然拆开自己那盒直接往嘴里塞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苏念念你妈手艺太好了,以后你上大学了谁给我们烤饼干。苏念念说我自己学,烤糊了你也得吃完。夏浩然说那肯定,你烤成炭我也吃。苏念念笑了一下,又递给白畅一个东西——一包润喉糖,铁盒装,和去年米多送他的是同一个牌子。她说考试的时候嗓子要是干了就含一颗,不过别含着答题,监考老师会以为你在看小抄。白畅接过来看了看,说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牌子。苏念念说因为你只吃这个牌子——米多买的你都吃,我买的你也会吃对吧。白畅说对。苏念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妈给你妈发了消息,说考完了请你们全家来吃饭。
傍晚时分,米多和白畅沿着操场走了一圈。香樟树的叶子在六月的晚风里轻轻晃着,单杠区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已经垂下了长长的枝条,扫在塑胶跑道上。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还在踢球,体育老师在器材室门口吹着哨子催他们收工。食堂的灯亮着,打菜阿姨正在往窗口端最后一盆红烧肉,香味飘过操场,和江风混在一起。
白畅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停下来。这棵树和樟树下那片花坛不一样——那片花坛在图书馆后面,是只有他们五个知道的秘密据点。而这一棵,是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的,是米多每次等他回来的地方。白畅靠在树干上,看着米多,说我记得高一开学第一天,你就是在这棵树下被夏浩然他妈拦住的。她拉着夏浩然的手,问你是不是中考状元,你说嗯,然后她让夏浩然多跟你学学。米多说我也记得——你那天站在这棵树后面,手里拿着广播站的报名表,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冷。白畅说不是冷,是怕跟你对视太久会被你看出来。米多说看出来什么。白畅说看出来我在想——这个人长得挺好看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傍晚的夕阳从香樟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白畅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支笔和一张折好的纸。他说这支笔是你第一次帮我讲数学题时用的那支,后来你说找不到了,其实在我这里。我用它考过了省统考,考过了校考,明天用它考高考。他说这张纸,是你第一次帮我画火柴人的那张草稿纸,你画完之后随手放在我桌上,我没有还给你。明天考试之前,你把它放在我的透明笔袋里。
米多接过那张草稿纸展开。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磨断了,被白畅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了好几层。火柴人站在三个分岔路口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稳”字。旁边被白畅后来加了一只柴犬,竖耳,翻白眼,尾巴翘起来卷成一个小勾。米多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白畅的手心里。他说好,明天早上你来宿舍找我,我们一起下去集合。顿了顿,又说,白畅,明天考完之后,我们一起去京都。白畅把草稿纸放进口袋里,和那盒润喉糖放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米多的小指。好。谁考不上谁是狗。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临江一中门口拉起了警戒线,站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穿着旗袍举着向日葵,有人在孩子耳边小声交代“别紧张”,有父亲穿着新买的红色T恤,把女儿送到门口。白景行和温敏也来了。温敏握着白畅的手,说不要紧张,你准备了这么久,把自己会的写上去就行。白景行站在她身后半步,等温敏说完了,才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一只手,帮白畅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笨拙而生涩,手指在白畅衣领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考完了,我和你妈在门口等你。
米建国也来了。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继母塞给他的一袋子东西——巧克力、饼干、保温杯里的豆浆,还有两张创可贴,说是万一写字写久了手疼可以贴。继母站在他旁边,米粒手里拿着一朵向日葵,说这个是给哥哥的,妈妈说向日葵代表考得好。她把手举得很高,米多蹲下来让她把向日葵别在自己书包上,说谢谢米粒,哥哥会考好的。继母说早饭吃了没有,米多说吃了。米建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米多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落下来的时候在米多肩上停了好一会儿。好好考。顿了顿,又说,白畅也好好考。
进考场前,米多和白畅在人群中远远地对视了一眼。白畅站在八班队伍里,手里握着那个透明笔袋——林枫给的,里面装着他的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和黑色签字笔,还有那张粘了好几层透明胶带的草稿纸和那支米多第一次帮他讲数学题时用的笔。米多站在一班队伍里,肩上挎着书包,书包上别着米粒给他的向日葵。他们中间隔着好几排队伍,隔着嘈杂的人声和送考家长的叮嘱声,但他们只对视了片刻就各自收回了目光。那个眼神不需要停留太久。所有的话——高一在教室后排的试探,高二在卫生间里的暴烈告白,高三在樟树下的无数个午后,那条风铃项链,那句“错了算我的”,那两只尾巴缠在一起的动物,那句“谁也别掉队”——所有的话都已经被说过了,被刻在草稿纸上,被存进铁盒里,被画在香樟树下的花坛围墙上。他们现在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走进考场,把自己会的东西写上去,然后走出来。
米多转身往考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畅也同时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送考的人群上空撞了一下,然后白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京都。米多也用口型回了两个字——京都。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
临江六月的晨光照在香樟树上,把新发的嫩叶照得发亮。江风吹过操场,吹过单杠区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吹过图书馆背后那片爬满牵牛花藤的围墙,吹过开水房里那个还在滴水的老旧水龙头,吹过614宿舍里两个并排放在桌上的水壶,一蓝一灰,盖子都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