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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啦(第1页)

最后一场考试是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米多已经把答题卡检查了两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试卷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听到整栋教学楼同时爆发出一种巨大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声响——不是欢呼,不是尖叫,是几百张椅子同时往后推,几百双脚同时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百个声音同时喊出那句憋了三年的“考完了”。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抱着刚收上来的答题卡袋,这次没有像模考那样说“安静”,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米多走出考场的时候,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走廊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往天花板上扔,有人趴在栏杆上冲楼下喊“老子自由了”。夏浩然从隔壁考场冲出来,一把抱住米多的脖子,嗓门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我英语阅读全做完了!最后一道题选C对不对!林枫说是C!我说是A!你说是A还是C!”米多被他晃得头晕,说你先松开。夏浩然说你先说选什么。米多说选A。夏浩然哀嚎一声,松开了手,但下一秒又笑起来,说算了算了,反正都考完了,管他A还是C。林枫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笔袋和一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他说你的作文写跑题了没有。夏浩然说没有!我这次作文写得特别好,开头用了你教我的那个句式——虽然我忘了是哪个句式,但肯定用了。林枫说那就好。顿了顿,又说,恭喜你。夏浩然愣了一下,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林枫说不是夸,是陈述事实——你坚持到了最后,没有中途弃考,这本身就值得被恭喜。夏浩然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说谢谢你帮我复习。林枫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说不用谢,你请我吃烤肠就行。

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把笔袋塞进书包里,往楼梯口走去。走廊上的人太多,他侧着身子穿过人群,经过八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空了,课桌椅还整齐地排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有角落里那盆白畅从高一就开始养的绿萝还放在窗台上,叶子翠绿翠绿的。苏念念站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他过来,把其中一杯往他面前一递。她说白畅让我给你的,三分糖,加燕麦。他在楼下等你。顿了顿,又说,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和开学那天一样。

米多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楼下跑。苏念念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别跑太快,小心摔了”,但他已经跑到了二楼拐角,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他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被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眼。他用手遮了一下额头,然后看到了白畅。

白畅站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穿着白衬衫,领口里隐约露出那条银色风铃项链。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里那个蓝色保温杯上。和2018年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白衬衫,香樟树,六月阳光。只是这一次,白畅在等他。

米多放慢了步子,走到白畅面前。白畅把保温杯递给他,说喝一口,温度刚好,他从考场出来之前去开水房打的——开水房的水龙头高考期间没人用,今天终于不咳嗽了。米多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豆浆,是白开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把杯子还给白畅,说你在开水房排队了。白畅说不用排,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是还行。”

白畅把保温杯拧紧盖子放进帆布包里。他抬起头看着米多,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被确认了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东西。米多伸出手,把白畅手里的帆布包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和开学第一天帮他把桌子搬到八班教室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在宿舍楼下等他回来时接过行李箱时一模一样。白畅看着他把帆布包挂好,嘴角弯了一下。他说走吧,夏浩然他们在校门口等着。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刚考完的学生,有人在合影,有人举着手机跟家长视频,有人把校服外套摊在地上让同学在上面签名。苏念念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校门口。她说快点快点,你们俩是最后出来的,我把五个人凑齐要发朋友圈。夏浩然在旁边说你先拍我,我发型乱了没有。林枫说你的发型从高一开始就没整齐过,不存在乱不乱的问题。夏浩然说你能不能今天不要怼我,林枫想了想说,可以,明天再怼。夏浩然用一种“你居然会放过我”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被苏念念拉过去拍照。

五个人站在临江一中校门口,背后是那块刻着“临江市第一中学”的石碑,石碑后面的香樟树已经比三年前长高了一大截。苏念念把手机举在面前,说大家喊茄子。夏浩然说太土了,喊京都。林枫说京都太具体了,喊未来。苏念念说未来太抽象了,喊三个字——不遗憾。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五个人同时喊出了那三个字。白畅喊得最轻,米多喊得最稳,夏浩然喊得最大声,林枫喊得最晚——他等别人都喊完了才开口,所以照片里他的嘴还是半张着的,而苏念念自己喊着喊着就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有光。

拍完照之后夏浩然说今晚我们去江边吧,我妈说考完了要给我庆祝,但我跟她说我要先跟你们去。林枫说江边今晚肯定全是人,建议去我家楼顶——那里能看到江,而且没有人,可以待一整晚。苏念念说林枫你家楼顶什么时候变成公共区域了,林枫说从高一那年寒假我在那里挂了一串彩灯开始。夏浩然说那次是我帮你挂的,你还说彩灯的颜色太俗气,现在又说那是公共区域。林枫说你挂彩灯的技术确实很俗气,但彩灯亮起来之后的效果,是那个寒假里唯一让我觉得温暖的东西。

傍晚时分,五个人去了林枫家的楼顶。那串彩灯还在,挂在栏杆上,被江风吹得轻轻晃着。夏浩然从楼下搬上来几罐饮料,说本来想开我爸的红酒,被林枫制止了。林枫说酒精对大脑的影响是不可逆的,你刚考完高考,应该让自己的大脑休息,而不是继续摧残它。夏浩然说我摧残了三年,不差这一晚。林枫说那就更不应该摧残了。夏浩然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在关心我。林枫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罐可乐打开,放在夏浩然手边。

临江的夜景铺展在眼前。江水被路灯映成一条光带,江对岸是稀疏的灯火,更远处是临江大桥的轮廓,桥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倒影。苏念念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江面,忽然说了一句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在这下面烧烤的时候,夏浩然把鸡翅烤焦了,林枫说那是炭火温度过高导致的。夏浩然说你还记得。苏念念说废话,那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鸡翅,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白畅坐在栏杆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杯壁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米多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看着远处的江水。过了很久,白畅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夜晚里,每一个字米多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的今天,我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现在你说‘我们’,我说‘京都’,中间隔了一整个高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开学我没有坐在你前排,如果你没有在我课本上画猪头,如果你没有在卫生间里吻我——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没有如果。”米多靠在栏杆上,转头看着白畅,江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个班,坐在哪个位置,有没有被我画猪头——我都会找到你。因为你在操场边上念绕口令的时候我听到了,你在食堂低血糖的时候我跑过去了,你在八班门口回头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了。我们之间不是如果,是每一次都选择了对方。”

白畅低下头,用手指在米多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和每一次在课桌上、在笔记本边缘、在凌晨一点的床板上敲的节奏一模一样。然后他握住米多的手,十指交握,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中交缠在一起,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但这一次不需要再松开。

夏浩然在后面清了清嗓子。

他不是故意的——至少看起来不像。他手里的可乐罐已经空了,脚边还放着另一罐没开的,林枫的。他说你们俩从高一到现在,腻歪了三年,能不能在今天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给我们现场观众一个交代。苏念念在旁边补充道,不是交代,是官宣。正式的,公开的,在五个人的见证下——虽然见证人里有两个早就知道了,一个比你们还早知道,另一个是夏浩然。夏浩然说为什么把我单独列出来,苏念念说因为你反应最慢。

白畅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个蓝色保温杯。他转头看了一眼米多,米多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白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米多面前。他伸出手,把米多校服领口上蹭歪的拉链头轻轻拉正,手指碰到米多锁骨上方的皮肤时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戳我后背借橡皮。”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楼顶安静的夜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后来你在我课本上画猪头,给我冲不加糖的豆浆,在操场上替我投了三个三分球。你第一次吻我是在卫生间里,凌晨一点,月光从高窗照进来,你说不想再等了。我等这句话等了两年。现在换我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捧住米多的脸,踮起脚,吻住了他。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也不是卫生间里那个暴烈的、不管不顾的冲撞。是更慢的、更稳的、带着豆浆清甜余味的吻。白畅的手指在米多耳后轻轻摩挲着,米多的手环住白畅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彩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江风吹过来,把他们额前的头发都吹乱了。

夏浩然手里的空可乐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林枫脚边。他没有去捡,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苏念念把手机举在面前,镜头对准两个人,手指按在录制键上没有松开。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去擦。林枫靠在栏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看着那串彩灯下吻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白畅放下踮起的脚尖,额头抵着米多的额头,鼻尖碰着米多的鼻尖。他呼吸还有点不稳,睫毛轻轻扫过米多的眼睑。他说,这是补课费。三年份的。一次付清。米多笑了一下,虎牙在彩灯光里若隐若现。他说你这个补课费付得有点多,我得找零。然后他再次低下头,吻住了白畅。

这一次是更深的、更久的、不再有任何克制的吻。白畅的手指攥着米多校服的下摆,攥得很轻,和第一次在卫生间里攥着他的衣角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他微微仰起头,回应了米多的吻。彩灯在他们头顶轻轻晃着,江面上又响起了货船的汽笛声。

苏念念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的录制时长还在跳动。她靠进林枫的肩窝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说林枫你知道吗,我从高一开始等这个画面等了三年。林枫没有说话。他把手臂轻轻搭在苏念念肩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夏浩然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空可乐罐捡起来,捏在手里,捏得铝罐变了形。他说我不管,以后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俩都要来。林枫说你先找到女朋友再说。夏浩然说今天是他们俩官宣,你别怼我。林枫说没怼你,也是在陈述事实。夏浩然刚要反驳,但忽然想起今天林枫答应过不怼他——不对,林枫说的“明天再怼”指的是高考完第二天。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勉强算第二天。他转头看林枫,林枫把可乐罐举起来冲他晃了一下。敬你们,他说。敬五个人。

白畅和米多同时转过头来。米多手里还搂着白畅的腰,白畅的手指还搭在米多的肩膀上。米多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敬五个人”。林枫说对。夏浩然也举起可乐罐,苏念念也举起手机。五个人在彩灯下碰了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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