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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建国的碗筷(第1页)

白畅来家里吃饭那天,米建国早上六点就去了菜市场。卖排骨的老板娘认识他——他是常客,每次来都买肋排,挑肥瘦均匀的,让老板娘剁成寸段。今天他多买了两根,说家里有客人。老板娘一边称秤一边问什么客人这么隆重,米老板你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米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灰色衬衫——继母昨天晚上帮他熨的,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也重新钉过。他说没什么隆重,就是孩子来家里吃个饭。老板娘把找零递给他,说您对您儿子真好。他说不是我儿子——是我儿子的同学。顿了顿,又说,也是我儿子。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塑料袋打了一个结实的手提结递给他,说那更得多做几个菜。

从菜市场回来之后,米建国把排骨泡在冷水里去血水,然后开始处理山药。他从抽屉里拿出继母昨天新买的橡胶手套——以前他从来不戴手套,觉得那是女人才戴的东西。上次炖汤切完山药手上痒了好久,继母说那是山药皮里的皂角素过敏,你下次再不戴手套我还得帮你涂药。他站在水槽前把山药皮削干净,切成滚刀块,放在清水里泡着。继母从卧室里出来,看到他戴着手套站在厨房里,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戴手套了。他说嗯,上次你不是说山药皮会让手痒。继母说你上次痒了好几天都不肯承认是山药的缘故,还跟我争辩说你以前在工地上碰过更刺激的东西。他说我后来上网查了,是皂角素过敏——那玩意儿不是刺激,是植物黏液。继母没有戳穿他上网查资料这件事。她只是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他,说今天你掌勺,我给你打下手。米建国接过围裙系在腰上,打开手机里那个继母帮他存的菜谱文档。山药排骨汤——他上次在医院给米多送过,白畅说很好喝。后来他自己又炖了好几次,每次都能比上一次少放一点盐,火候也更稳了。

米多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他把柜子里几件T恤都拿出来摊在床上——黑色的太随意,蓝色的太运动,白色的太像校服,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polo衫。继母昨天说穿这件显得精神,白畅上次在医院门口看到他穿这件时说好看。他把衣领翻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把白畅那条围巾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大夏天的戴围巾太奇怪了。他把风铃项链从抽屉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这条项链白畅戴了快两年,从高二生日那天到现在,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今天白畅来家里,他不用戴项链——白畅会戴着。

楼下门铃响的时候,米多在楼梯上绊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鞋带没系好。他蹲下来重新系好鞋带,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白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里隐约露出银色项链,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温敏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也拎着一袋东西。白景行也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polo衫,和米多的那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衣服,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白景行先开口了,说年轻人的眼光果然一样。米多说白叔叔好,这件衣服是我继母帮我挑的。白景行说这件是畅畅帮我挑的,他说来别人家要穿得体面一点。米多侧身让开门,说请进请进。

米建国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他看到白景行站在玄关,步子顿了一下。两个人上次见面是在王建国的办公室里——沉默地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从头到尾没有互相说过几句话。后来他们加了微信,对话简短而有礼——白景行发“米多爸爸好”,米建国回“白畅爸爸好,有空来家里吃饭”,白景行回“好”。现在白景行真的来了,站在他家的玄关,穿着和他儿子颜色一样的polo衫。米建国把锅铲放在旁边的鞋柜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来。白景行也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都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普通握手长了一些。

“欢迎。进来坐。”米建国把手收回去,侧身让开,“菜马上好。排骨在锅里炖着。”

“上次在办公室,”白景行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你说畅畅嗓子还行——我一直记着。今天算是正式回访。”他用了“回访”这个词,语气和他在文化馆接待上级领导时一模一样,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和白畅一模一样。

温敏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笑着说这是今天早上做的酱牛肉和桂花糕,还有一盒润喉糖——白畅说米多嗓子最近也不太好。继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说温老师您太客气了,上次在医院就说了让您别带东西。温敏说不是客气,是感谢——这三年米多照顾我们家畅畅,我都看在眼里。继母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和白景行握手的米建国,又看了一眼站在玄关帮白畅挂外套的米多,笑了一下,说这两个孩子——挺好的。温敏也笑了,说是挺好的。

米粒从客厅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两张画。一张是柴犬——竖耳,翻白眼,尾巴翘起来,画得比上次更像了;一张是猫——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尾巴和柴犬的尾巴轻轻缠在一起。她说白畅哥哥你看,这是我画的。这只狗是我哥,这只猫是你。我上次在阳台上看到你在本子上画过这只猫,就偷偷学了一点,画了好几天。白畅蹲下来看着那两只尾巴缠在一起的动物,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猫的耳朵,说画得很好,猫的耳朵角度是对的。米粒说那你下次教我画猫的眼睛——我画的眼睛总是歪的。白畅说好,下次来的时候教你。米粒说下次是什么时候,白畅想了想,说以后我会经常来——你哥说每次回来都会带我来吃饭。

继母在餐厅里喊了一声开饭了。米建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山药排骨汤,盛在一个大号的白瓷碗里,碗沿上还搁着一把汤勺。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还有继母最拿手的八宝饭。米建国在主位上坐下来,继母坐在他旁边,米粒坐在继母旁边,白景行和温敏坐在对面,米多和白畅坐在靠窗那边。米建国把碗筷多摆了一副——不是普通的不锈钢筷子,是一双新买的深色木筷,和白畅面前那副一模一样。他说白畅上次来家里,用的是米多的筷子。后来继母说,应该给白畅准备一副新的。这双筷子,是专门给你买的。顿了顿,又说,以后你来家里,就用这副。

白畅低头看着面前那双崭新的木筷,筷身上有一道很细的木纹,被打磨得很光滑,筷尾刻着一个很小的字——畅。不是印刷体,是刻上去的,笔画有些生涩,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抬头看着米建国,说谢谢叔叔。米建国端起酒杯,说吃饭吧。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以后不用叫叔叔,叫爸也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和米多在桌面上敲手指的节奏一模一样。白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双刻了“畅”字的筷子,嘴角弯起来,但眼眶有点红。

饭桌上的气氛比上次王建国办公室里那场会面轻松了很多。米建国和白景行碰了好几杯,聊的不再是孩子们的学业,而是临江的鱼、文化馆的展览、工地上的钢筋价格。继母和温敏也在旁边聊着孩子们小时候的事。继母说米多小时候有一次在阳台上对着江面喊妈妈,喊了好久,后来不喊了,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去阳台上站一会儿。温敏说白畅六岁那年第一次去少年宫学播音,回家之后对着镜子练了好一阵子,白景行在门口偷偷看了很久,第二天跟同事说“我儿子声音像收音机里的”。白景行在旁边听到她把他的老底抖出来,咳嗽了一声,把面前那盘红烧排骨往温敏面前推了推,说你也多吃点。温敏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米建国给白景行又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什么也没说,但杯子碰到一起的声音比任何话都重。

米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白畅的膝盖。白畅转头看他,米多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我爸。白畅也用了口型回了两个字:进步。

饭后继母切了一盘西瓜端到客厅。米粒坐在沙发上,非要拉着白畅教她画猫的眼睛。白畅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弯弯的弧线——先画左眼,再画右眼,两只眼睛的弧度要对称,但不要太对称,太对称就不可爱了。白景行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畅畅小时候学画画也是这样,握笔的姿势不对,后来改了两年才改过来。温敏说你那时候怎么不说,白景行说当时觉得他喜欢就够了,姿势对不对不重要。米建国从厨房里端出一壶茶,是白景行带来的龙井。他说这茶不错,上次你送的那盒还没喝完。白景行说那是米多带去的,不是我送的。米建国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米多,说那小子还是懂点事的。

傍晚时分,白景行和温敏起身告辞。米建国把白景行送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互相谦让了好一阵子。白景行说下次来文化馆,我带你看看我们新布的展览,临江的地方志,有一部分资料是你家米多上次帮我整理的——我说的是历史资料,他帮我从网上找到了好几份民国时期的临江地图,比我们馆里存档的还清楚。米建国说好,下次我带你去工地看看,不是让你搬砖,是让你看看临江大桥的新桥墩,用的是我供的钢筋。白景行说钢筋我不懂,但我可以去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来,握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比刚进门时更稳,停留的时间也更短——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已经不需要靠握手来表达什么了。

送走白景行和温敏之后,米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门廊上那盏刚亮起来的声控灯。继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米粒在客厅里继续画她的猫。米多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米建国的背影。

“爸。你刚才说‘以后不用叫叔叔,叫爸也行’——这句话是你临时加的,还是提前想好的。”

米建国没有回头。他把门关上,走到厨房门口,拿起放在灶台上的围裙重新系在腰上,开始洗锅。“想了很久。从你第一次带他去墓园就开始了。那时候我想,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会说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你好好对人家。后来你们分科,一起考京都,遇到那么多事——我一直在想。不是想同不同意。是这句话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才不唐突。”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米多。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谈完生意回来没什么两样,但他接下来说的话,是米多十八年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想让他知道,这个家,他随时可以来。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继母在旁边把最后一副碗筷放进消毒柜里,关上柜门。她转过身来看着米多,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说我跟你爸过了这么多年,今天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以前他跟你说话都不超过三句,今天他跟白畅他爸喝了好几杯,说了很多话。米粒在旁边插嘴道,还说了“叫爸也行”——爸,你是不是想让白畅哥哥也当你儿子。米建国把毛巾放在灶台上,说你去把那张画拿过来,你画的猫,刚才白畅说你进步了。米粒说对,他说猫的耳朵角度对了。她说“角度”两个字的时候把尾音拖得很长,学着林枫的语气。

米多靠在门框上,看着米建国把米粒的画贴在冰箱门上——和米粒画的另一张柴犬并排贴在一起。他想起第一次带白畅去给妈妈扫墓那天,白畅把保温杯放在碑座边上,说“阿姨好,我叫白畅,是米多的同学”。那时候他爸站在后面不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风里沉默地站着。后来他爸说“那孩子挺好的”,用的是“那孩子”。再后来在医院守夜时他爸说“白畅这孩子”,用了名字。今天他说的是“叫爸也行”。从“那孩子”到“白畅”,从“白畅”到“自己人”,他用了一年多,迈出了三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白畅坐在回家的车上,手里握着那双刻了“畅”字的木筷。车窗外的香樟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晃动的光斑。温敏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白畅一眼,说今天高兴吗。白畅说高兴。温敏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白景行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米多他爸——是个好人。顿了顿,又说,米多也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白畅从后排看着他爸的背影,想起米建国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以后不用叫叔叔,叫爸也行。”他把木筷小心地放进纸袋里,拿出手机,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你爸进步了。不是三步——是十步。从第一次在墓园叫你名字,到今天说“叫爸也行”,中间隔了好几百天。你都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米多秒回:他在厨房里练了很久——不是练怎么做菜,是练怎么跟你说话。那些话他在工地上一遍一遍想,怕说错。他以前跟你说话不超过三句,今天跟你说了十句。他真的很喜欢你。白畅说我知道——他给我刻的筷子我看了很久。那个“畅”字是他刻的吧。字迹和你写的不一样,每一笔都很用力。

白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香樟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香樟树还是那些香樟树,江风还是那个江风,开水房那个坏掉的水龙头大概还在滴水。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他手里多了一双刻着自己名字的筷子,米多家里多了一个随时可以去吃饭的位置,他们两家的父亲互称“白畅爸爸”和“米多爸爸”,今天还在一起喝了酒,聊了鱼和钢筋和临江老照片。车子拐进白畅家楼下那条巷子的时候,白景行忽然开口,说下次请米多他爸来家里吃饭吧。温敏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才刚从人家家里吃完回来,就想着回请了。白景行说不是回请——是想跟他聊聊临江的地方志。他说米多上次帮我找了好些民国时期的临江地图,我想问问他爸那时候的临江是什么样子——他爸以前在江边那片老城区住过。温敏把车停好,熄了火,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多了。白景行推开车门,说可能是因为今天喝了酒。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刚下车的白畅,说今天米多他爸说“以后不用叫叔叔,叫爸也行”——这句话你听到了吧。白畅说听到了。白景行说,那你以后,也可以叫他爸。顿了顿,又说,他对你很好,比我以前以为的还要好。白畅站在原地,看着他爸拎着车钥匙走进楼道,背影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笔挺,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车钥匙上轻轻敲了两下。和自己每次紧张时敲膝盖的节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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