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临江,是一年中江水最缓的时候。江面宽阔而平静,倒映着两岸的香樟树和对岸错落的楼群轮廓。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像这座城市在清晨最深长的呼吸。临江一中已经开学了,新的高一新生正站在操场上接受军训,哨声和口号声穿过香樟树的枝叶,传到校门外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路上,传到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毕业生心里。
今天是八月二十八号。
米多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手里握着那个灰色保温杯。江风吹过来,把旧风铃吹得叮叮响。他在这个阳台上站了十八年——小时候站在这里等妈妈下班,后来站在这里看江面上的货船,再后来站在这里给白畅发消息,告诉他今天豆浆冲好了,温度刚好。今天是最后一次以“临江一中学生”的身份站在这里了。明天开始,他就是京都大学物理系的新生。他把保温杯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江面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敬这座城市,敬这所高中,敬这三年里每一个清晨六点十分准时响起的闹钟。
楼下继母在喊他,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行李都检查好了没有?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档案袋,这三样东西放在随身包里,别托运。”她一边喊一边走上楼,推开米多的房门,看到阳台上那个灰色保温杯还搁在栏杆上,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满的。她说这个杯子带不带,米多说带,继母说那我去给你洗一下,装点温水路上喝。她拿着杯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白畅几点到机场。米多说九点,我们在机场碰头。继母点了点头,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着,她低头洗杯子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在这个家里做了这么多年继母,从来没有越界去扮演妈妈的角色。但今天她忽然想起米多八岁那年刚没了妈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不说话,她端着一碗热粥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最后只是把粥放在桌上,轻轻带上门。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这个孩子——现在他就要去京都了。
米建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行李箱。行李箱是继母昨天去商场挑的——深灰色,万向轮,拉杆是铝合金的。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最贵的那款,说去京都上学,行李箱不能太寒酸。他把行李箱推到米多房间门口,说东西都带齐了没有。米多说带齐了。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米多手里。信封是牛皮纸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任何褶皱。米多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卡是继母帮他办的,密码是他的生日。
“到了京都,别省钱。吃好一点,别老是吃泡面。你上次暑假趁我不在吃了一周泡面,胃疼了好几天,白畅在电话里急得差点让苏念念来家里看看。白畅那孩子胃也不好,你多看着他。你们两个在京都,互相照顾。”米建国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用手指在拉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妈要是还在,今天肯定会哭。她以前总说等你考上大学了,要送你去学校门口,在门口拍张照片。她不在了——我替她送你。”
这是米建国这辈子对米多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他以前和米多说话不超过三句,今天从“到了京都”到“我替她送你”,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嗯”,没有“那个”。米多握着那个信封,看着他爸站在房间门口的样子——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轻轻敲着。和每次紧张时说不出话时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爸。
这是米多八岁以后第一次主动抱他爸。米建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在米多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落得很稳。像他每次拍米多肩膀时一样,像他每次把菜端上桌时一样,像他每一次用沉默的方式表达“我在”时一样。
与此同时,白畅家里,温敏正把他的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她把叠好的白衬衫重新展开,又叠了一遍,确保领口不会被压皱。白景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白畅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他复印了好几份,说一份放在书房,一份带到单位,一份放在客厅电视柜上,谁来家里都能看到。温敏说你印这么多干嘛,白景行说留作纪念。温敏说电子版也可以看,他说纸质版更实在。白畅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他们。他想起高二那年去省城集训,温敏也是这样帮他收拾行李——把豆浆粉放在侧袋,把润喉糖和洗衣液分开装,在每一件衣服上贴标签。那时候他还是去省城,现在他要去京都了。
“妈。我到了京都会每天给你发消息。”
温敏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直起身来,看着白畅。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白畅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手指很暖,有粉笔灰和桂花护手霜的味道。和白畅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台念绕口令之前,她在后台帮他整理衣领时一模一样。“好好吃饭。你嗓子虽然好了,也要注意保护,别喝凉的。京都比临江冷,冬天记得围围巾——米多送的那条带上了吧。你们两个在京都,要互相照顾。放假了就回来,我和你爸去车站接你。”
白景行把牛皮纸信封放在白畅的随身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说得对。好好吃饭,别喝凉的。你上次在省城喝凉水嗓子疼了好几天,你妈急得差点连夜坐高铁去看你。以后在京都,要注意身体。”他顿了顿,把手从白畅肩上收回去,在口袋里轻轻敲了两下,“你从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什么事都自己做主。选播音也好,选文科也好,去省城集训也好——从来没让我和你妈操过心。但是有一点你记着——不管走多远,家都在这里。随时可以回来。”
白畅低下头,把风铃项链从领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铃铛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他说爸,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顿了顿,又说,米多也会照顾我的。
温敏笑了。“我知道。从他在医院守了你一整夜那天我就知道了。”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推到白畅面前,“去吧。九点的飞机,别晚了。米多在机场等你。”
临江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正在播报航班信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安检口鱼贯而入,送行的人站在隔离带外面挥手。夏浩然到得最早——他不是怕迟到,是太兴奋了,昨晚根本没怎么睡着。他妈开车送他来的,临走前往他包里塞了好几袋薯片,说路上吃。他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每隔半分钟就看一次手表。林枫比他晚到了一点,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画筒——里面是他暑假画的那幅建筑速写,准备带到京都挂在宿舍墙上。他说你没带多少行李,夏浩然说我就一个箱子,里面还塞了六包薯片,林枫说薯片会被压碎,夏浩然说不会,我把它们用衣服包了好几层。林枫沉默了片刻,说你的行李管理能力比高二有进步。
苏念念是三个人中最晚到的。她妈开车送她,车上还带了大包小包的临江特产——酱鸭、桂花糕、还有一盒独立包装的润喉糖,说给白畅带去京都。她站在出发大厅门口,踮起脚往里张望。“白畅还没到?他是不是又在家磨蹭——每次出门前都要把东西重新整理一遍。你们谁给他发条消息催催他。”夏浩然说米多肯定已经发了,苏念念说那你怎么知道,夏浩然说因为我也发了,林枫说我也发了。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三个同时给他发消息,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太黏人。”夏浩然说不会,他习惯了。
一辆白色凯美瑞停在出发大厅门口。白畅从后排下来,手里拎着行李箱,背上背着帆布包,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虽然夏天用不上,但温敏说京都早晚温差大,让他在飞机上别着凉。白景行和温敏从车上下来,帮他拿行李。温敏帮他把围巾整了整,白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爸妈,你们回去吧,我到了给你们发消息。温敏点了点头,挽着白景行的手,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白畅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
苏念念看到白畅进来,第一个冲上去。她把手里的酱鸭往他手里一塞,说这是我妈给你带的,到了京都放在宿舍里,想吃临江味道的时候就切一块。白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真空包装的酱鸭,封口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念念妈妈的字迹:畅畅,好好吃饭,别喝凉的。他说谢谢苏阿姨,苏念念说不用谢,你以后在京都混出名了,记得给我签名。白畅说你是认真的吗,苏念念说当然认真的——你是未来的京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生,以后说不定就是央视的主持人,到时候我跟我妈炫耀说“这个人是我发小”。白畅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苏念念退后一步,把白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拉进一个拥抱。这个拥抱很短,但很用力。她松开之后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只是拍了拍白畅的肩膀。白畅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这些年,一直陪着我。苏念念说废话——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你穿那条蓝白条纹裙子的样子我还记得呢,现在想想都多少年了。到了京都记得给我发消息,每周至少一次,不然我就打电话轰炸你。白畅说好。苏念念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退开一步,让出位置给夏浩然。
夏浩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白畅面前。他的眼睛已经红了,鼻子也红,但他硬撑着没有哭。“白畅,从高一到现在,我们认识三年了。刚开学的时候,我以为你很高冷——结果都是装的。后来你嗓子发炎请假,米多每天把蓝色水壶放在你桌上,你不在这段时间,我帮米多把你的床位擦了好几次。枕头底下还放了一包新的豆浆粉,他说等你回来自己冲。”他的声音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干脆放弃了控制,眼泪直接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说算了算了,哭就哭吧,反正机场这么多人,也不多我一个。他又说林枫你抱不抱,不抱我多抱一会儿。林枫站在他身后,手里推着行李箱。他没有回答夏浩然的问题,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白畅面前。他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像每次在宿舍里递笔记、递润喉糖、递那张写着“数据记得更新”的纸条时一样,轻轻拍了拍白畅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落得很稳。
“京都的冬天比临江冷。围巾带好。加湿器放在行李箱侧袋了——你那个牌子的豆浆粉京都不一定有卖的,我查过地图,你们学校附近有一家专卖南方特产的超市,在西门出去左转大概几百米。如果找不到,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寄。”他收回手,把滑下来的眼镜推上去,“每周给我们打个电话。不用很长——一分钟就行。数据需要更新。”白畅说好。林枫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夏浩然旁边。夏浩然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说林枫你刚才是不是也差点哭了,林枫说没有,夏浩然说你推眼镜的时候手在抖,林枫说你观察力进步了。
白畅转身看着苏念念,看着夏浩然,看着林枫。三年了——苏念念在他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从在食堂里拍桌子的那天起就一直是他的大姐大,是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人;夏浩然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在无数次拌嘴和宿舍夜聊里把他当成最好的兄弟,是每一次需要出人出力时从不犹豫的人;林枫是永远不说废话、但永远在关键时刻给出最精准支持的人,是在他每一次需要润喉糖、需要数据、需要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时默默站在身后的军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念念说别说了——再说我也要哭了。夏浩然在旁边猛点头,说对,别说了,我已经哭了两次了。林枫说那是你泪点低,夏浩然说你能不能别在煽情的时候怼我,林枫说我不是怼你,是帮你转移注意力。夏浩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
米多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继母、米粒和米建国站在他旁边。继母帮他把书包带子整了整,说路上小心,到了京都记得给家里打电话。米粒把一张画塞进他手里——画上是两只尾巴缠在一起的动物,一只柴犬一只猫,和她在家里画了好几天的那张一模一样。米多蹲下来接过那张画,说哥哥会把它贴在宿舍床头。米粒说那你会不会想我,米多说会,米粒说那你要给我打电话,他说好,每周都打。
米建国站在他面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落下来的时候在米多肩上停了好一会儿。“到了京都,好好学。别省钱——给你带的东西都在卡里了。”他说的还是那些话,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完就走。他看着米多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妈会为你骄傲的。米多看着他爸,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往安检口走去。
白畅从人群中走出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继母站在隔离带外面冲他们挥手,米粒举着她画的另一张柴犬,米建国站在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们挥了一下。白景行和温敏站在一起,温敏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白景行把手搭在她肩上。夏浩然还在用袖子擦脸,苏念念举着手机录视频,镜头对准两个人的背影。林枫站在最边上,手里推着行李箱,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在米多和白畅转身的那一刻,他把眼镜摘下来轻轻擦了一下镜片,又戴回去,对着他们举起手机镜头,按下了快门——画面里两道人影并肩走向安检口,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航站楼的穹顶洒下明亮的天光,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光滑地面上安静地滑过。
过了安检,两个人并肩走过候机大厅的玻璃长廊。登机口已经开放,乘客排着队缓缓往前移动。米多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白畅跟在他后面。走进廊桥的时候,白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的方向。隔着好几层玻璃,他已经看不到送行的人了。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在挥手,在擦眼泪,在说“到了京都记得发消息”。他转过头,看着前面廊桥尽头那架银白色的飞机。
“紧张吗。”他问。
“飞上天就不紧张了。”米多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和每一次在宿舍熄灯后从床板上垂下手接住他时一模一样,“走吧。京都等着我们。”
白畅看着米多的侧脸,香樟树的影子、江风的潮气、蓝色保温杯的温度、凌晨一点的月光、樟树下牵牛花的紫色花瓣——所有这些属于临江的东西都将在今天被留在身后。但他知道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在他每一次喝到原味不加糖的豆浆时回来,在他每一次听到风铃叮当声时回来,在他每一次走在北京陌生的街道上忽然想起香樟叶的味道时回来。他握紧了米多的手。
“嗯。一起。”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跑道边的香樟树飞速往后退去,机身轻轻抬起,离开了临江的地面。白畅靠着米多的肩膀,那条风铃项链在衣领里微微闪着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舷窗外——下面是被阳光照亮的临江,江水像一条细长的银带,绕过香樟树影中的临江一中,绕过操场边上的单杠区,绕过江堤上他们走了无数遍的那条碎石路,绕过图书馆背后那片爬满牵牛花藤的围墙,绕过六楼那个终于被修好的水龙头,绕过614宿舍里两个并排放在桌上的水壶,一蓝一灰。每一帧都像一幅画,从他的记忆里缓缓流过。飞机穿过云层,前方是京都。
“我们真的走了。”白畅轻声说。
米多没有回答。他把白畅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之前无数次在黑暗中、在香樟树下、在所有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做过的那样。然后他低头在白畅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开。
从临江到京都,从十七岁到更远的未来。他们在江边等风,在樟树下画柴犬,在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交换了第一个吻,在无数个清晨六点十分准时醒来为对方冲一杯原味不加糖的豆浆。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犹豫、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被画在草稿纸上又被折好收进铁盒里的思念——都在今天化作这架银白色的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北方。
临江的风吹了三年。他在等风,也在等他。而风终将到来。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