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里有压了很久的怒意。
楚煜忽然意识到,对桓远这样的人来说,被看穿怨恨本身,就是另一种羞辱。
他曾经是士族子弟,至少是读书人,如今被放在西上阁名录里,和柳色、墨香、流桑并列。每一笔月例、每一次赏赐、每一句“公子”,都是提醒他: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桓远。
而楚煜在纸上写“怨恨”,像把他最后一点遮掩也剥了下来。
这件事是楚煜欠考虑。
他习惯做人物评估,习惯把信息写清楚。
但人不是数据表。
至少不能让当事人看见自己被归类成几条标签。
楚煜放下笔。
“这张图不是赏玩。”
桓远冷冷道:“那是什么?”
楚煜看着他:“是求生。”
桓远怔了一下。
楚煜没有解释太多,只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我不知道你从前遭过什么,也不打算问你愿不愿意恨我。你恨,合理。”
屋内一静。
幼蓝猛地抬头。
桓远也愣住。
他似乎没想到,会从山阴公主口中听见“你恨,合理”这四个字。
楚煜继续道:“但你若有才,就不该只拿来恨。”
桓远神情微变。
楚煜把账册推回去。
“我需要人查账。你会,你就做。你不愿意,我可以换人。但你若只是因为恨我,就把自己会的东西一起埋了,那损失的是你,不是我。”
这话不温柔。
甚至有点直男式刺耳。
但它不是调笑,也不是羞辱。
桓远沉默很久。
久到幼蓝几乎以为他会拂袖而去。
最后,他低头,重新拿起笔。
“公主要查到什么程度?”
楚煜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先查墨香、柳色、流桑三条线。重点看香料药材、赏赐外流、入府缺页。”
桓远听见“流桑”二字,抬眼看了他一下。
楚煜道:“他年纪太小。”
桓远目光微动。
他没有接话,只低头继续翻账。
这一次,他的态度变了。
先前是冷淡敷衍,现在是真的在查。
笔尖落在帛纸上,速度很快,字迹清俊利落。
楚煜看了一眼,顿时更确定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