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看着他,没有回答。
樊知节忽然懂了。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三年前,殷其雷不知道樊知节是谁,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拿到东西之后消失,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
他等了三年,等到顾梦死了,等到樊知节自己找上门来,等到他确认这个人不是来送死的、是真的要查。他才把钥匙拿出来。
“你不怕我现在拿了东西就跑?”
“你会吗?”
樊知节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铁的,很凉。
“档案室在哪?”
“岚城档案馆,三楼。周一到周五,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
樊知节把钥匙放进口袋,站起来。
“殷其雷。”
“嗯。”
“你为什么查这个案子?”
殷其雷看着他。“你说呢?”
樊知节没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殷其雷还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岚城的夜晚来得很快,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钥匙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串编号。他没有看编号,他在看那张标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贴了很久。
殷其雷说三年前就拿到了这把钥匙。三年前,他二十四岁,刚成为明德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上了正轨,父母死了,案子赢了,钱赚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前,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公安局五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把写着他名字的钥匙,犹豫要不要给他。
樊知节把钥匙收好,走下台阶。
他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他走路。从公安局到他的公寓,走路要四十分钟。他走了四十分钟。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走路。风很凉,街上人很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拐了两个弯,过了一个红绿灯。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行人也越来越少。他的公寓在岚城的老城区,楼房不高,路边的梧桐树刚长出叶子,在路灯下是嫩绿色的。
到了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上去。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站在门口喝完,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档案馆。”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楼。
进了门,他把钥匙放在餐桌上,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殷其雷的回复。
“嗯。”
一个字。
樊知节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档案馆。那把钥匙在餐桌上,他闭上眼睛,把那十三页残页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案件基本情况、现场勘查记录、顾海洋的供述、两个女孩的证言、收养记录、财产情况、那页手写的问答、死缓的建议。
他把每一页的内容都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不够。这些远远不够。被烧掉的那部分卷宗里,一定有更多东西。他父亲留在档案馆的那个信封里,也一定有更多东西。
他翻了个身,想起殷其雷说“看过的人都死了”的时候,声音很平。说“没有案卷”的时候,也很平。这个人说话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樊知节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证人在法庭上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往上走;说真话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
但殷其雷的声音不走也不沉,就是平的。你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东西,只能从他说的内容里猜。他说“我父亲是第一种”的时候,内容告诉樊知节他父亲死了。他说“怕你死了”的时候,内容告诉樊知节他在乎。不是声音在说,是词在说。
樊知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他松了松身子,翻了个身,把那十三页残页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