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很凉,吹得他毛衣领口往脖子里灌。他走进楼道,电梯上到十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走到樊知节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没开,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樊知节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开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也有一层青色,他也没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殷其雷问。
樊知节笑了笑,似乎是略带嫌弃的样子:“你车的声音。排气管突突突的,整条街都能听到。”
殷其雷没有说什么,他走进来,在樊知节对面坐下。
“做噩梦了?”樊知节问。
“你怎么知道?”殷其雷惊讶道。
“你的脸色不好。”
殷其雷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梦到什么了?”樊知节问。
“我父亲。”
樊知节没有说话。
“他在一扇门后面,我进不去。等我把门开开了,他已经不在了。”
月光暗了一下。云飘过去了。办公室暗了几秒,又亮了。樊知节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殷其雷面前。他低下头,看着殷其雷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嘴唇的干燥。下巴上的胡茬在月光里显得更黑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殷其雷的嘴角。胡茬扎在指尖上,有点痒。
“你没刮胡子。”樊知节认真地阐述事实。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樊知节,没有躲,像是呆住了。
樊知节的手指从他的嘴角往上移,滑过脸颊,停在颧骨上。指腹下的皮肤是凉的,粗糙的。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旧疤。眉骨旁边,极淡的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殷其雷的眼皮动了一下,闭上了,又睁开了。
殷其雷的呼吸乱了。
“疼吗?”樊知节问。
殷其雷哑声:“不疼。早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了,他的声音在抖,他隐隐感觉到失控的前兆。
樊知节的手悬在他的左手臂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上去,盖住了那道疤。他的手心是温的,殷其雷的手臂是凉的。
“这个疼吗?”
殷其雷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不大,指甲修得很整齐,很漂亮。
殷其雷咽了咽口水。
“不疼。”他说
“你骗人。”
殷其雷抬起头,看着樊知节。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几片,亮亮的,像碎玻璃。
月光下的樊知节像是天使,美丽而不自知,银光细细碎碎的落在樊知节的头发上,染上一丝光晕,像是神环一般。
“有一点。”殷其雷眨了眨眼睛回神。
樊知节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臂上,手心贴着那道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殷其雷的呼吸很慢,很稳。樊知节的呼吸比他的快一点。
殷其雷又闻到了那股香水味,檀香的,又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很好闻。
他喜欢这股味道。
“樊知节。”殷其雷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为什么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