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竹篮里卧了整整一个白天,屁股都快卧麻了。
但我没有抱怨,因为刘备步行了整整一个白天。他的布鞋底已经磨出了毛边,脚后跟隐约能看到血迹。
“大哥,你骑马吧,我走。”张飞第三次开口。
“不用。”
“你脚都磨破了!”
“我说了不用。”
关羽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家。”
他说完就策马快跑了几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暮色里。
我知道他是去找歇脚的地方了,这个丹凤眼的武圣,在表达关心的方式上永远选择最不张扬的那一种。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深红色。
田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路边开始出现松树和柏树,黑黢黢的树影在暮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就在我的鹅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前方传来了关羽的声音,“大哥!这边!”
一座茅草屋出现在路边的山坡上,屋顶的茅草铺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个小院子,院子外面挂着几串干玉米。
一个白发老丈正站在门口,朝关羽拱手行礼,“将军若不嫌弃,寒舍可歇一晚。”
刘备快步上前,朝老丈深深一揖:“多谢老人家,我等赶路之人,能有一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
老丈笑呵呵地摆手,目光忽然落在了张飞马鞍旁的竹篮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刘备:“这位将军篮中所装何物?可是什么要紧物事?”
张飞张嘴就要开口,被刘备一把按住。
刘备微笑道:“是一只鹅。”
“鹅?”老丈眨了眨眼。
“对,鹅。”刘备顿了顿,“我家的军师。”
老丈愣在原地,看看刘备,看看竹篮里的我,又看看刘备。他大概是在确认刘备没有在开玩笑,然后又似乎是觉得活到这把年纪,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了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请……请进吧。”他说。
晚饭是老丈用自家种的菜和存的腊肉做的。
刘关张三人围坐在灶台边吃饭,老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被安置在灶台旁边的一个草垫上,面前摆着一小碗热水泡软的麦粒。
“老人家,”刘备一边吃饭一边问,“此去卧龙岗还有多远?”
老丈掐指算了算:“卧龙岗?那可远了,骑马还得两天。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几位去卧龙岗作甚?”
“拜访一位高人。”刘备没有多说。
老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老汉活了六十八年,”他摇摇头,“见过用牛耕地的,用狗看门的,用鸽子传信的。军师用鹅的,还是头一回见。”
“它比很多军师都强。”刘备认真地说。
老丈又笑了一声,给我添了一勺热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背:“那你可得好好护着你家主人。”
我点了点鹅头。
夜深了。
老丈腾出了唯一的土炕给刘备他们,自己抱了一床破棉被睡在灶台旁边。
我被安置在炕头的一个小角落里,身下垫着张飞用自己的外衣折成的软垫。
月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屋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在叫。
张飞和关羽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深沉。
刘备还没睡,他侧躺在炕上,借着月光看那张磨得发毛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