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徐庶,”他说,“字元直。”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我鹅嘴里的糙米饭差点呛进气管。
徐庶,刘备的第一任军师,那个被程昱伪造家书骗去曹营的悲情谋士。按时间线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身在曹营了。
“徐元直?”刘备的声音骤然绷紧,“可是颍川徐庶,徐元直?”
诸葛亮抬眼看了刘备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使君认得他?”
“岂止认得。”刘备的声音忽然沙哑了。他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元直是备的第一位军师。在新野时,他助我破了曹仁的八门金锁阵,那是我第一次打胜仗。后来——”他咬紧牙关,没有说下去。
“后来曹操扣了他母亲,他不得不走。”诸葛亮替他说完了。
“是。”刘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走的那天,下着大雨。我送他到长亭,他让我不要送了,说越送越难受。我说我不是送他,我是恨自己没本事留住他。他说他到了曹营,终身不为曹操设一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关羽伸出手,在刘备肩上拍了一下。
张飞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在大腿上来回搓动。
“他到了许都之后,”诸葛亮给自己斟满第三杯酒,一饮而尽,“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他母亲看了曹操的伪书,以为他在外作恶,一气之下悬梁自尽。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入殓了。”
“什么?”张飞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石桌上,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他母亲不是被曹操接走的吗?怎么会——”
“伪书。”诸葛亮的语气充满怒火,“曹操派人伪造了徐母的笔迹,信上以母亲的口吻痛斥徐庶不孝,逼他回家。等徐庶赶到许都才知道,那封信根本就不是他母亲写的。他母亲至死都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离开刘备。”
院子里一片死寂,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刺耳,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在互相摩擦。
关羽开口了:“曹操用这招,太毒了。”
“他从来都这么毒。”诸葛亮说,“他用人只看能力,不问意愿。愿意为他效力的,高官厚禄;不愿意的,他有的是办法让你愿意。绑架家眷,伪造书信,栽赃陷害,这些手段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盖着红布的藤篮。
“元直到许都之后,每年在他母亲的忌日——也就是明天——都会绝食一天。以前他在卧龙岗时,每年今天会跟我一起喝酒,喝完酒第二天就什么都不吃。他跟我说,他现在不能为母亲守孝,因为他活着本身就是曹操手里的人质。如果他自尽了,曹操会迁怒他留在荆州的老部下。他连死都不能。”
“所以你做桂花糕。”刘备的声音很轻。
“他最爱的就是我做的桂花糕。”诸葛亮看着藤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我的桂花糕是整个南阳最好吃的,我说他拍马屁,他就急了,说他这辈子没说过假话。”
月光终于从云层里漏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石桌上,照亮了红布下面微微凸起的糕饼轮廓。那几块桂花糕已经放了一整天了,早就凉透了,但桂花和蜂蜜的香气还在山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诸葛亮没有看月亮,没有看糕饼,他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杯,手指沿着杯沿缓缓转圈。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来卧龙岗,在我这里住了三天。那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反复推演北伐的路线。他说,曹操迟早会南下,刘表守不住荆州。荆州一丢,江东门户大开,天下三分之势就定了。”
“他是在提前跟你告别。”刘备说。
“我知道。”诸葛亮放下酒杯,“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要出去游历,没想到他会走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张飞忽然站起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双手举起,朝竹林的方向郑重其事地一拜。
“徐军师,张飞敬你一杯。你在曹营不设一谋,是我蜀汉的忠臣。这辈子没法跟你并肩作战,下辈子我们接着打!”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关羽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朝竹林方向微微一举,然后慢慢喝干。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从树根处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写在绢帛上,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起了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我写信。”诸葛亮把信递给刘备,“里面提到你。”
“他信上说刘使君乃世间少有之明主,若我有心出山,他愿以性命担保此人值得辅佐。他身在曹营,还在引荐你。”
“所以,”诸葛亮转过身,面对着刘备,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今天下午在山道上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是谁了。”
两人在月光下相对而立。
“孔明,”刘备上前一步,握住了诸葛亮的双手,“元直回不来了。但你还可以选择。我不说请你出山助我匡扶汉室,这些大话你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我只说一句,我需要你,这天下需要你。”
诸葛亮的眼眶红了,喉结动了动,然后很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