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开始收拾行装。他的行李少得令我惊讶,几卷竹简,一套换洗衣服,一个药箱,那把落了灰的七弦琴,外加一包路上吃的干粮,全部家当装不满一个背篓。他住在卧龙岗这些年,过的原来是这种近乎苦行的生活。
他收拾到东窗下的时候,拿起了一把琴。琴身上积的灰被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露出一块深褐色的老木纹。
他随手拨了一下弦,琴音清脆,余韵悠长。跟狗剩的竹竿琴比起来,简直是天籁与杀猪的区别。
“等等。”张飞忽然说,“先生你把琴带上?”
“有何不可?”
“狗剩也有琴,”张飞一本正经地说,“路上你俩可以切磋。”
狗剩的脸瞬间涨红了:“三将军你别瞎说!我那个哪能跟先生的比!”
“你的琴有灵性。”诸葛亮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不带半点戏谑。
他把琴放进背篓里,走到狗剩面前,低头看着那根弯竹竿上绑得歪歪扭扭的麻绳,“谁教你做的?”
“自己瞎琢磨的。”狗剩不敢抬头,“以前在村子里见过乐师弹琴,我就记了个样子。麻绳是大车上拆下来的,竹竿是路边捡的。”
诸葛亮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狗剩的竹竿琴上拨了两下。
“弦距做得对,音准也大差不差,你以前没学过?”
“没……没有。”
“那你是天生有这个耳朵。”诸葛亮站起来,拍了拍狗剩的肩膀。
狗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子,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出去,在竹林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辰时三刻,卧龙岗的竹篱笆在身后渐渐被竹叶遮住了。
诸葛亮锁了柴门,但没有把钥匙藏起来。他把钥匙挂在门框上,他说卧龙岗的门永远不锁,万一有路过的人需要歇脚,这间草庐还能派上些用场。
下山的时候,队伍明显比来时热闹了不少。
黑老三带来的山贼兄弟们经过几天的磨合已经完全融入了团队,开始互相开起了玩笑。
有一个叫王二的跟另一个叫李四的打赌:“我赌诸葛先生会在半路上停下来观察地形。”
王二说:“会。”
李四说:“不会。”
赌注是一双草鞋。
走了不到三里路,诸葛亮就停了两次,一次是蹲在路边看一块裸露的岩石断面,用手指在岩层上划了几道,自言自语说:“这是古河道的遗迹。”
另一次是走到一片竹林边缘,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嘴里尝了尝,说:“这里的土壤偏酸,不适合种麦子,但种茶叶会很好。”
王二赢了一双草鞋,笑得合不拢嘴。
李四不服气,说:“先生可能还会停第三次。”
果然又走了一里路,诸葛亮第三次停下来,从路边拔了一株野草,递给刘备说:“这是野生的黄芪,补气,回去可以给关将军泡水喝。”
关羽一脸茫然,大概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喝补气茶的是自己。
我在竹篮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冒出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诸葛亮这个人,与其说是战略家,不如说是一个行走的百科全书。他懂地质、懂土壤、懂植物、懂音乐、懂天文气象。
隆中对那种级别的战略蓝图,不是靠耍小聪明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建立在海量的、跨学科的知识积累之上。一个能把岩层断面和茶叶品质联系起来的人,才能真正看懂一张地图上标注的山川河流意味着什么。
我忽然有点敬畏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