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我额前轻轻弹了一下:“一个民字,把蔡瑁准备了半个月的清谈会翻了盘,你在未来是做什么的?这个字不是随便选的。”
我蘸了蘸石阶缝隙里的积水,写了两个字:社畜。
他皱起眉头,显然没懂。
我又补了两个字:底层。
他还是没完全懂,但大概理解了方向,没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我放回竹篮。
刘备牵着一匹新换的马走过来,笑着说:“明天回新野,该办正事了。从今天起,新野有了襄阳的正式任命,不再是借住而是镇守。军可以明目张胆地扩,粮可以从襄阳官仓里调,蔡瑁再想动新野就得先过刘表这一关。”
在襄阳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诸葛亮带我去了一趟城南的铁匠铺。他订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正面刻一个字:鹅。
背面刻四个字:新野军师
铁匠问:“什么时候要?”
他说:“明天天亮之前。”
铁匠看了看铜牌的设计图,又看了看竹篮里的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在襄阳城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更聪明。
当天夜里我们住在城西的驿馆。
窗外的襄阳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我卧在竹篮里看着诸葛亮整理今天所有的文书,粮草调度的抄件、蒯越私下塞给他的一张襄阳兵力布防简图、刘表册封刘备的正式文书副本,还有那块刚从铁匠铺取回来、带着余温的铜牌。
他从不去评估哪一样东西价值更大,他只会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收好,然后熄灯,然后躺下,然后在天亮之前醒来。
次日,城头上的哨兵把号角吹得走了调,城门卫兵连门闩都来不及拔,连滚带爬跑进县衙通报,说外面来了一支军队。
关羽提刀上了城头,张飞赤着脚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套铠甲,甲片都穿反了。
简雍连外袍都没顾上穿,夹着一本账册就往城门跑。
刘备从后院疾步走出来,衣冠倒是整齐,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只有诸葛亮没有慌,站在城头上,晨风吹着他的白袍,手里端着狗剩刚送来的热茶。
城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千多人,青壮年居多,有牵着牛的,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鸡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布衣草鞋,面容清瘦,但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他身后打着一面旗子,不是军旗,是用麻布拼起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慕名来投。
城门开了。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朝刘备单膝跪下,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小民邓芝,南阳新野人。闻使君仁义,卧龙先生贤明,军师鹅灵异,特率乡中千余子弟来投。我等虽未习武艺,但有力气,有手艺,有命,请使君收留。”
邓芝这个名字在三国历史里不算最耀眼的那一批,但我知道他是谁,蜀汉中后期的顶梁柱之一,出使东吴、镇守永安、在诸葛亮死后稳住了蜀汉的东南防线。
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邓芝才二十出头,布衣草鞋,身后跟着一千多个和他一样把全部身家押在一面麻布旗上的老百姓。
刘备把邓芝扶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一千多张嘴,一千多个人,要吃要住要管,对一个刚刚勉强凑齐两千兵马的小城来说,这既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天大的负担。
刘备转头看向诸葛亮,诸葛亮放下茶碗说了两个字:“全收。”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新野城像一个被撑大了的胃。
简雍的算盘珠子从卯时打到辰时,把账册翻了又翻,最后算出这批人的安置缺口,粮草缺三百石,住房缺六十间,棉被缺两百条。
三百石粮食说多不多,但新野的存粮总共也才两千石出头。
他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诸葛亮的回答只比刚才多了一个字:“去库房领。”
简雍提醒得尽快给襄阳打报告请拨粮草,诸葛亮说来不及,先挪用备战粮,等襄阳的调拨下来再补回去,把能用的粮食都堆出来,让新来的人吃饱。
简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揣着账册往库房跑,边跑边念叨着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