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从傍晚六点开始翻材料。书桌上摊开了几层:最底下是过去三年参与过的所有案件的卷宗复印件,中间是每一份和他经手行为相关的往来邮件打印件,最上面是他手写的一份时间线——从第一次接到关于夏天论文的反映材料开始,到他在某些非正式场合发表的不当言论,到后来意识到问题后的自我纠正过程。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翻回去对照原始记录,确认日期、场合、在场人员,然后才落到纸上。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酸得握不住笔了。他甩了甩手,换了左手翻材料,右手在键盘上敲。
自查报告写到第四稿。
前面三稿都被他自己否掉了。第一稿太像辩解,他写到一半就觉得不对——通篇都在解释当时是怎么想的、基于什么依据做的判断,读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他删掉重来。第二稿矫枉过正,写得太像忏悔书,满纸的“深感痛心”“深刻反省”,像是从什么检讨模板里抄出来的。也删了。第三稿倒是不卑不亢了,但他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漏了一个关键节点——有一封邮件他忘记打印,那是他回复院办某位行政人员的措辞模糊的回复,恰恰是那封邮件后来被人截取了几句话转发出去,造成了不小的误解。
他爬起来去办公室的文件柜翻箱倒柜找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摞旧文件夹底下找到了那封邮件的打印留底。时间戳清清楚楚。
把第四稿写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存好文件,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闹钟定的七点半,他六点五十就醒了。洗了把脸,把报告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不当的地方,生成PDF,发到了纪委和院办指定的接收邮箱。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走廊里开始有人了。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一天的工作重新启动。他站起来,套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夏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大概是刚从茶水间接了热水。她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帽檐压得很低。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面对面碰上了。
陆远停下来。夏天也停了一下。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经过,脚步声噼噼啪啪的。办公室的门开着,有人在里面打电话。一切都是日常的、正常的、嘈杂的。
陆远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但整个人还是瘦得厉害,卫衣领口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上。
“夏天。”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
陆远咽了一下嗓子。他想了很多要说的话——从昨晚到今早,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个版本,想着见了面该怎么说,该用什么语气,该站在什么距离。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那些精心准备的措辞全都没有了。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不住自己做的事。”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到。
夏天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大概三秒钟,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她侧过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保温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发现自己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压出几个白色的月牙。他松开手,往反方向走了。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通知。某个科技新闻公众号的标题:“从上城大学走出了一位真正的科学家——记Z。Xia博士学术风波始末。”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摘要,写的是“学术委员会最终评议维持原结论,Z。Xia论文全面通过。”
他把推送划掉了,推门进了办公室。
而在走廊另一头,夏天也看到了同一条推送。
她从口袋里掏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屏幕亮了一秒。她看到了那个标题,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她没有点开那条推送。
培养箱里的细胞还在安静地生长。她戴上手套,开始检查昨天的传代结果。一切正常。密度合适,形态正常,没有污染。
又是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上午。
陆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大约五分钟的呆然后他站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过去三年里发表的所有论文的数据分析方法和实验设计一份一份地检查每一份都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统计方法的选择依据和潜在的逻辑漏洞这份自查报告他写了整整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他把报告存成PDF发给了学术委员会的内部邮箱。
他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这段话不是写给委员会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科学的诚实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承认错误并修正它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行然后又看了一遍把最后一句话里的我认为几个字删掉了因为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事实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