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出来的。
夏天正在超净台前分装培养基。她的手机放在操作台外面的架子上,屏幕朝下扣着。培养皿在紫外灯下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她用移液枪把液体一管一管地转移,动作很慢,很稳,每按一下拇指都要默数三秒。
消息是周敬堂发来的。
他有两个渠道——一个是学术委员会的内部通报,另一个是院办那边透过来的口信。两边几乎同时到。他先给夏天转发了学术委员会的正式函件截图,然后又发了一条文字:“最终评议结论:Z。Xia,etal。相关论文经全面复核,未发现任何学术不端行为。数据真实,方法可靠,结论成立。学术委员会一致通过。”
夏天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这条消息。
她把最后一批培养基分装完,贴好标签,放进培养箱,关上门,等温度恢复到设定值。然后她摘掉手套,洗手,用纸巾把手擦干,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
她看到了周敬堂的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架子上,重新戴上一副新手套,走回超净台前。
下一组实验是细胞传代。她从培养箱里取出培养瓶,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密度。汇合度大约百分之八十,可以传了。她吸掉旧培养基,用PBS洗了两遍,加胰酶消化,放进培养箱等三分钟。
三分钟到了,她取出来在显微镜下看了一眼,细胞都收缩变圆了。她轻轻拍了两下瓶壁,用移液枪吹打均匀,分装到两个新瓶子里,补上新鲜培养基。
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抖过一下。
门被推开的声音。陈小雨探头进来,手里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周敬堂转发到课题组群里的学术委员会通报全文。
“师姐!”陈小雨的声音有点高,“结果出来了!你看到了吗?通过了!一致通过!”
夏天头也没抬,把两个培养瓶放回培养箱。“看到了。”
陈小雨站在门口,显然觉得这个反应不太对。她走进来几步,把手机举到夏天能看到的高度。“师姐,你没看到吗?学术委员会说论文没有任何问题,全部结论都成立。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这意味着之前那些质疑、那些举报、那些网上骂你的人,全部被——”
“我看到了。”夏天打断她,从架子上拿下一支新的离心管,在标签纸上写日期。“传代刚做完,我要做下一步。”
陈小雨愣了一下,把手机慢慢放下来。她看着夏天的背影——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下面的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缩在超净台的灯光里。
“师姐,你……没什么要说的吗?”陈小雨的声音轻下来。
夏天的手停了一下。她握着移液枪的指尖微微发白,但只有一瞬间。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好。
“实验还没做完。”她说。
她按下了移液枪的按钮,液体顺着枪头缓缓注入离心管底。
陈小雨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她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手机攥在胸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课题组群的消息。周敬堂发了一段话:“各位同学,学术委员会的最终评议结论已经出来。Z。Xia论文全面通过,学术清白已获正式确认。感谢大家在此期间的坚持和配合。课题组继续按计划推进各项工作。”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太好了”“恭喜老师”。
陈小雨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又翻到和周桐的私聊窗口,周桐还没发消息过来,大概是还没看到。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告诉他。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经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她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夏天还站在超净台前,灯光照着她的侧脸,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动作稳定、匀速,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
一切都没有变。
质疑来的时候她在做实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做实验。好像外面那些翻天覆地的声音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她的世界只有培养基、细胞、离心管、数据,以及每天雷打不动的实验流程。
这就是夏天。
陈小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规整的格形光影。培养箱的嗡鸣声从门缝里透出来,低沉、持续、不变。
陈小雨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收到了学术委员会的正式邮件通知她把邮件内容念给夏天听的时候夏天正在用移液枪给一组新培养的细胞加培养基加完之后她把移液枪放回架子上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了日期和时间然后回头看了陈小雨一眼说我知道了陈小雨说师姐你就这么淡定吗夏天反问她我需要不淡定吗陈小雨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