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站在实验楼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夏天的背影穿过大厅,在刷卡机上滴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在灰白色的建筑背景里很显眼,但很快就被吞没了。陈小雨抱着期刊站在原地,冬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她在想一件事。
刚才夏天走远的那几秒钟里,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师姐好像换了个人。她向前走的那整个姿态,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小雨在脑子里调出了一个画面:去年冬天,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时间。夏天从实验楼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快,肩膀微微前倾。她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什么——躲风,躲人,躲所有不必要的目光接触。那个时候夏天的背影在陈小雨眼里就是一堵墙。结实的、密不透风的、把所有东西都挡在后面的那种。你不看她的脸也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用全部的身体语言告诉你:我不需要任何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夏天走过去的那个姿态,肩膀是放平的,步子不快不慢,甚至可以说是松弛的。她没有把帽子拉起来,头发就那么散着,风吹乱了她也不管。她的双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拎着纸袋,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在走动的时候微微贴合她的身体轮廓,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赶着逃离什么,而只是正常地、不紧不慢地在走路。
“换了个人”这个词不太准确。陈小雨在心里修正了一下。夏天还是夏天,她走路的节奏还是那个节奏,步幅也没变,甚至脚步落地的声音都和以前一样轻。但以前那种“我要赶紧从这里消失”的紧迫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小雨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如果非要找一个词,大概是“自在”。
对,就是自在。
陈小雨抱紧了怀里的期刊,开始在脑子里回放更久以前的画面。她想到自己刚进课题组的时候,第一个冬天。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移液枪的型号都分不清,周敬堂把她交给夏天带。第一天来实验室报到,她站在门口,看见夏天穿着实验服站在超净台前面,整个身上全是实验服特有的那种消毒水味,混着培养基的气味。夏天的实验服里面套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已经被各种试剂溅得颜色发花。
那个冬天,以及接下来的好几个冬天,夏天的样子都是那样的——实验服、卫衣、沾了试剂的袖口、永远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辫,以及一双看数据时比谁都亮的眼睛。她在实验室里的时候是不设防的,因为数据和实验是她和世界沟通的方式,是她唯一不需要社交技巧就能表达自己的渠道。但一走出实验室的门,她就像一只被突然放到开阔地带的猫,所有的毛都竖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绷着,随时准备缩回她觉得安全的角落。
陈小雨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去年一二月份的时候,她们一起从实验室出来,路过校门口那条商业街。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各种霓虹灯,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热气。陈小雨说“师姐我们买个烤红薯吧”,夏天说“你买我不吃”。陈小雨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夏天,夏天接过去了,但吃的时候表情特别不自然,好像手里拿的什么烫手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陈小雨觉得那不是不喜欢吃烤红薯的问题。那是夏天不习惯“有人在旁边一起吃”这件事。一个人吃什么都无所谓,但有人递给你一半,你就得接受一个事实——有人在意你饿不饿。
而现在,夏天会穿着谢东付钱买的毛衣,用平淡的语气说“他让我选的,自己穿得也顺心”。这件事在陈小雨的认知体系里几乎是一场地震。
她终于迈开脚步,走进了实验楼。刷完卡进去之后,走廊里暖气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立刻起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外面,夏天的身影正穿过那条连接主楼和辅楼的连廊。
藏青色的毛衣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小雨忽然想到一个很文艺的比喻:以前的夏天是一座孤岛,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造桥。谢东做的事情让她知道造桥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怕。
她走到周敬堂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她推门进去,把期刊放在桌上,周敬堂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谢谢”。她正要退出去,周敬堂忽然抬起头来。
“小雨,”他说,“夏天今天穿的毛衣挺好看的。”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老师您也注意到了?”
周敬堂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献。但陈小雨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弧度她在周敬堂脸上很少见到,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嗯,不错”的确认。
从周敬堂办公室出来之后,陈小雨沿着连廊往自己的实验室走。连廊的尽头有一扇玻璃门,是那种双向弹簧门,进出的人不多。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夏天。
夏天站在玻璃门前,停了一下。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玻璃门因为角度的关系,把外面的天光和她的身影叠在了一起。陈小雨站在十几米外的走廊里,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能看见夏天在打量自己——看自己穿着那件新毛衣的样子,看自己的头发,看自己的肩膀。
然后夏天抬起头来。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之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弹簧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陈小雨站在原地看着门恢复原位,夏天已经穿过门厅不见了。
但那三秒钟里夏天看自己的眼神,陈小雨觉得自己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不是“我好看吗”或者“我丑吗”的问题。那个眼神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我,我接受她出现在这面玻璃上。
陈小雨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有写进任何地方。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写下来,它们会自己留在记忆的底层,像冬天实验楼暖气管道里的热水一样,安静地运行着,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一个气泡。
她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