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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第1页）

会场在理学楼的几层报告厅。

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她站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U盘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她翻得有点卷边了。她穿了一件衬衫，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毛衣——谢东推荐的那件。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装裤和一双她很少穿的皮鞋。她站在走廊的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这间报告厅她来过。

半年多以前，她就是在这里做的那个报告。那个后来被系里所有人反复提起的报告——因为它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结束。那天她站在这个讲台上，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PPT只有十二页，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她讲到第七页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刘教授打断了她，问她一个关于对照组设计的问题。她用了三分钟回答，回答完之后刘教授说了一句“你确定？”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刘教授之前发的那篇论文里的对照组设计重新分析了一遍，指出里面几个在她看来不严谨的地方。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刘教授说“你这个分析有道理，但你讲课的方式需要改进”。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事后周敬堂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他没有批评她，只是说了一句：“夏天，你说的都对，但说对的事情也需要对的方式。”

那之后她沉默了很久。在想。

今天她又站在这间报告厅门口了。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有一个研究生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了她。她没有在意，低头又翻了一遍笔记本里的提纲。

这半年来她做了很多准备。她把上次报告的内容推翻重来，重新构建了整个论述的逻辑链条。上次的PPT是论文的简化版，这次她把它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论证——从研究动机到方法设计，从数据采集到统计分析，从结果到讨论，每一环之间的逻辑过渡都经过了反复的打磨。她还专门做了几页补充材料，放在最后的附录里，以备提问环节使用。

陈小雨发来了一条消息：“师姐你到了吗？我和晓溪在第三排。”

夏天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宣布报告开始。夏天是第几个讲的。前两个讲的都是系里的青年教师，选题中规中矩，数据也扎实，但PPT的逻辑线有些混乱，台下的反应不算热烈。夏天坐在第二排的嘉宾席上听完了前两场，然后在主持人的介绍声中站起来，走上了讲台。

她站定的时候，看了一眼台下。

报告厅里大概坐了七八十人，比半年前那场多了不少。前几排是系里的教师和博士后，中间几排是研究生，最后几排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本科生。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去，在第三排找到了陈小雨和徐晓溪。陈小雨正朝她竖大拇指，徐晓溪老老实实地坐着，手里攥着一支笔。

然后她看到了更远处的位置。第五排靠右，刘教授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手册和一杯茶。他看起来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花白的，坐姿还是板正的，表情还是那种让你分不清是严肃还是不高兴的扑克脸。

夏天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了PPT。

第一页出来了。

不是半年前那种满屏数据的风格。第一页是白色的背景，左边一行标题，右边一张概览图。标题写着：“基于多维度交叉验证的XX信号通路调控机制研究”。概览图是她花了两个星期画的，用颜色区分了几个层次的实验证据，箭头标注了逻辑推进的方向。整页PPT留白很多，看起来干净、克制，但信息量一点都不小。

她开始讲了。

她的声音比半年前沉稳了一些。半年前她讲的时候语速偏快，像是在赶着把所有东西倒出来，生怕别人不耐烦。这次她的语速适中，每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在等台下的听众跟上她的思路。

讲到第几页方法设计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动作。

刘教授翻开了手册。

那个动作很轻，在报告厅的安静环境里只发出一点纸张的摩擦声。但夏天注意到了。半年前的那场报告，刘教授的手册从头到尾都是合着的。他不是不认真，他是觉得没必要——他觉得你已经讲出来的东西不需要再对着手册看。但今天他从第几页开始就把手册翻开了，而且翻到了对应的页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继续听她讲。

夏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继续往下讲。第五页是核心实验数据，她用了一张热力图和三张统计散点图，配色统一，标注清晰。她在讲这张图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因为这是整个报告最关键的部分——如果这里的逻辑不严密，后面的结论就站不住。

“我们在这里做了一个双重验证，”她说，用激光笔点着PPT上的标记区域，“第一重是技术重复，第二重是生物学重复。两组数据的变异系数都在百分之五以内。”

台下有人在记笔记。

“此外，”她切换到下一页，“我们在补充实验中用了几种不同的抑制剂来排除脱靶效应。结果显示，几种抑制剂的趋势完全一致，排除了单一试剂特异性的干扰。”

她注意到刘教授的手在手册上做了一个标记——用笔在某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那个动作让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她知道那个圈的意思。刘教授在听别人的报告时，如果对某个数据产生了追问的兴趣，他会在数字旁边画圈。这是他的习惯，所有在他手下做过学生的人都知道。

半年前他没画过任何一个圈。

讲到第十页讨论部分的时候，夏天做了一个她半年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她在PPT上放了一行字：“本研究的局限性”。然后她列了几条：样本量有限、时间窗口较短、某些机制通路尚需体内实验验证。

“这几点是我们目前工作的不足，”她说，“也是我们下一步计划解决的方向。”

台下有一个短暂的沉默。那种“嗯，这个人知道自己边界在哪里”的沉默。

她点到了最后一页。致谢。周敬堂课题组、合作单位、基金支持。最后一行写着：“感谢实验室全体成员的技术支持和讨论。”她没有点名感谢任何人，但陈小雨在第三排用力地鼓起了掌。

报告厅里响起了掌声，比半年前那场要热烈一些。

主持人刚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刘教授就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