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的问题持续了将近八分钟。
他没有像半年前那样问“你确定”这种带着审视意味的问题,而是直接进入了技术层面的讨论。他问的是关于抑制剂选择的问题——几种抑制剂中第二种和第几种的IC50差异是否会影响结论的权重。这是一个真正在听报告的人才会问出来的问题,好奇。
夏天回答了他。她用了大约三分钟,中间切换了两页补充材料,把几种抑制剂的剂量响应曲线并排放在一起,标注了各自的IC50值和工作浓度,解释了为什么在选定的浓度下,几种抑制剂的脱靶概率可以近似视为等同。
刘教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点头的那一刻,夏天注意到了——他的嘴角也有一个很小的动作,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记忆的释放,一种“嗯,这个我可以接受”的微表情。和半年前完全不同。半年前刘教授的嘴角是往下的,那种往下一种“你说的东西我需要验证”的谨慎。而现在,他的嘴角是平的,平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在那个微乎其微的弧度变化里,夏天读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提问环节一共持续了二十分钟,四个教授提了六个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比较尖锐——来自生物物理系的张教授,他质疑了夏天在统计分析中使用的一种非线性拟合方法。夏天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翻到了附录的第几页,把拟合参数的置信区间和残差分布展示出来,然后说:“张老师,您说的这个问题我们在审稿过程中也收到了。我们做了Bootstrap重采样来验证拟合的稳健性,结果在附录的补充图里面。”
张教授看了一眼附录,说了句“好的,谢谢”,就坐下了。
提问结束后,掌声再次响起。夏天微微鞠了一个躬,说了一句“谢谢各位老师”,然后走下了讲台。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陈小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师姐太厉害了”,夏天没有回应,只是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她需要把刚才提问环节中几个有价值的问题记下来——有些问题实际上帮她们打开了新的思路。
夏天坐下来之后,并没有立刻抬头去看观众席。她知道谢东在。
他今天没有坐在前排,也没有坐在第三排和陈小雨她们一起。他坐在靠后的位置,大概是第七排还是第八排,靠近过道的那一侧。他来得很早,夏天上台之前就在了,她当时扫了一眼台下就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引人注目的动作,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会议结束。
但夏天知道他在。
报告厅里接下来是另一位青年教师的报告,夏天没有怎么听,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座椅的靠背,往后面扫了一眼。
谢东正看着她。
隔着六七排的距离,隔着其他听众的头顶和肩膀,两个人在空气中对上了视线。报告厅里的灯光偏暗,投影仪的光打在前面的屏幕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暗。谢东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既没有竖大拇指,也没有做口型,更没有那种“你好棒啊”的夸张神情。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度的角度变化,如果夏天不是正好在看他的话,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夏天看到了。
那个点头里面有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都不是用语言可以拆解的。如果硬要翻译的话,大概是这样的意思:我看了,我听了,我认为没有问题。不是“我为你骄傲”——谢东从来不说那种话。他的评价系统里最高级别的回应就是“没有问题”,而那个点头就是“没有问题”的物理形态。
夏天看到了那个点头。
她没有回应——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可以被人观察到的回动。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刚才的问题记录。她握笔的手很稳,字迹也和平时一样工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