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溪的报告被安排在下午的分论坛。
分论坛的会场比上午的主报告厅小很多,在理学楼的二层一间中型教室里,大概能坐四十个人。实际到场的有三十五六个人,大部分是研究生和青年教师,几位资深教授坐在第一排。刘教授没有来分论坛,但来了另一位评审——生命科学学院的赵教授,五十多岁,做分子动力学出身的,以提问犀利著称。
夏天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陈小雨在她左边,手里抱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谢东没有来分论坛,他下午有客户会议,中午和夏天吃完饭就去市区了。他走的时候说了句“下午你自己听”,夏天说了句“嗯”。
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道别仪式。
徐晓溪是分论坛第四个出场的。前面几个报告夏天都认真听了,质量参差不齐——第一个讲的是基因编辑工具的应用,数据扎实但缺乏新意;第二个是蛋白质组学的横向比较研究,选题有意思但统计方法值得商榷;第几个是一篇综述性质的汇报,更像文献阅读笔记而不是研究进展。
徐晓溪上台的时候,夏天注意到了她的状态。
新师妹今年研二,跟了夏天大半年。她刚进组的时候比夏天当年还要社恐——至少夏天在实验室里是自在的,徐晓溪在实验室里都不自在。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陈小雨经常开玩笑说“晓溪你能不能用正常音量说话我耳朵都要贴到你嘴边了”。她做实验很认真,但一旦被人在公共场合提问,就会脸红到脖子根,然后声音变得更小。
但今天她站在台上的样子不一样了。
她的PPT很干净。夏天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做的——每一页的排版风格、配色方案、图表标注方式,都是夏天教她的。白色的背景,左侧标题,右侧图表,底部标注数据来源和统计方法。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效果,没有大段大段的文字堆砌,每一页只讲一件事,每件事都有数据支撑。
这个PPT的逻辑结构和夏天上午的如出一辙。同一套思维方式的产物——从研究动机到方法设计,从数据到结论,从结论到局限性。每个环节之间的过渡都是因果关系,不是简单的“然后”。
徐晓溪开始讲了。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平时清楚。大概是因为准备得足够充分,每一个字她都确切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需要临时组织语言。她讲的速度不快,咬字很清楚,偶尔会停顿一两秒去看一眼自己的提词卡片,然后继续。
夏天坐在台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和那个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她在记东西——不是记徐晓溪的内容,那些内容她都很熟悉,因为整个过程她都参与了指导。她在记的是徐晓溪的表述方式:哪些地方讲得好,哪些地方可以改进,哪些问题可能会被问到。
四十分钟的报告。
四十分钟里,徐晓溪展示了几个主要实验的结果,包括了Westernblot的原始条带图、qPCR的相对表达量柱状图、以及一个她自己做的时间梯度实验。每一个实验的数据都标注了重复次数、统计方法和p值。时间梯度实验那一页特别有意思——她用了六张子图来展示不同时间点的蛋白表达变化趋势,每一张图的坐标轴比例完全一致,可以直接对比。
夏天看到了赵教授在前排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对内容产生了兴趣。
报告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夏天太熟悉这种安静了。半年多以前,她自己的报告结束后也出现过完全一样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无聊,台下的人还在消化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数据量太大了,逻辑太密了,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让大脑追上来。
三秒之后,赵教授开口了。
“你的数据做得很干净。”赵教授说。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你是学生我来夸夸你”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平等的、就事论事的评价。“我特别注意到你的Westernblot结果,背景几乎没有杂带。你处理样品的时候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吗?”
徐晓溪说:“我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方法。我只是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了说明书推荐的最高标准。裂解的时间、离心的转速、转膜的电压,所有参数都是按照最优条件来的。我的师姐教我说,做实验没有捷径,每一个步骤偷懒一个百分点,最后的数据就会偏一个百分点。”
赵教授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夏天握笔的手停在半空中的话。
“你的数据和你的师姐一样干净。”赵教授说,“夏天上午那场报告我也是听了的。你们课题组的数据质量在整个系里都是拔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