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刨,喝,走。
有一天,他坐在一个刚刨的坑边,坑底渗出一小汪水。
他喝完了,坐在那里等。
洞没有填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等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下一个坑也许就有。
可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从他自己体內响起的,沉沉的,像土从坑沿往下掉。
“別找了。”
道祖没有动。
那声音道:“你找了多久了?十个坑,二十个坑。有一个坑填过你的洞吗?你流的汗够浇一片禾田了。土吃了你的汗,还了你什么?还了你一个洞。”
道祖不说话。
那声音道:“回去吧,趁你还认得回去的路。禾还在,穗子还沉。回去扯一粒米,把洞填上,躺下。能活一天是一天。等禾枯了,你也老了,死就死了。死有什么不好?死不用刨坑,不用走路,不用趴下去喝那些没有用的水。”
道祖道:“你是谁?”
“我是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就跟在你脚边的东西。你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坐下了。你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我钻到你里面去了。”
“你叫什么?”
“我叫惧。”
道祖沉默了。
惧道:“你怕。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是找,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是急,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是赌。现在呢?你自己都不信了。可你还在刨。你不是在刨水,你是怕停下来。停下来,也许就死了。你不敢停。不敢停就是怕。”
道祖把头埋下去,埋在手掌里。
手掌上全是土,混著旧血,贴在脸上竟是凉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道:“我是怕。”
惧的声音柔和了,道:“那就回去吧。”
道祖站起来。
他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他停住了。
他想起上回禾枯的时候。
那时他趴在禾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灵光来了,告诉他水在哪里。
於是他刨了土,流了汗,淌了血,最终让禾復甦,填补了空洞。
他转过身,背对著回去的方向。
惧道:“你干什么?”
道祖道:“我是怕。可我不回去。”
他又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