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秘境的毒瘴在浩然气息与解瘴药粉的涤荡下,缓缓消散。笼罩谷地多年的阴翳褪去,久违的日光穿透云层,落在黑石地面上,驱散了刺骨的阴冷。
遍地狼藉渐渐映入眼帘,断裂的兵刃、散落的旗帜、倒地的尸身与束手就擒的俘虏,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死战。三军将士收整队形,欢呼过后,便各司其职,清剿残余顽敌、救治伤员、清点战场,秩序井然。
谢临渊横抱着昏迷的苏惊鸿,步履沉稳地走下大殿石阶。他周身气息冷敛,眉宇间凝着担忧,全然不顾周遭将士投来的目光。一路行至临时搭建的疗伤营帐,晚枫早已带着暗阁医士在此等候,见两人到来,当即快步迎上。
“太傅,阁主她……”晚枫望见苏惊鸿肩头发黑的伤口,心头一紧。
“蚀心毒侵入经脉,伤势凶险。”谢临渊将人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指尖依旧搭在她腕脉,“我已喂她服下随身解毒丹药,暂时压住毒素,但此毒阴寒顽固,需立刻施针疏导,再配固本汤药长期调养。”
医士连忙上前,取出银针、药箱,仔细检视伤口。银针依次刺入周身各大穴位,引导滞留在经脉中的毒力缓缓排出。药液蒸腾的热气在帐内萦绕,药香冲淡了残留的血腥与毒味。
谢临渊立在榻边,目光始终落在苏惊鸿苍白的面容上。她双目紧闭,长睫垂落,往日里凌厉果敢的气场尽数褪去,只余下几分脆弱。方才在大殿之中,她孤身闯险、以命相搏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太傅一路千里奔袭,日夜兼程,想必也早已疲惫。”晚枫见他寸步不离,轻声劝道,“帐外事务有众将打理,这里交给我们即可,您不妨暂且歇息片刻。”
“无妨。”谢临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定,“我守在这里。”
千里迢迢从京城策马赶来,马不停蹄跨越山河风沙,本就是放心不下她。如今人还未醒,伤势未稳,他又怎能安心休憩。
帐外传来脚步声,禁军主将与边关守将联袂而来,立于帐外低声禀报战况。
“启禀太傅,秘境之内战事彻底平息。”主将声音振奋,“鬼面坛主力尽数被歼,坛主伏诛,余下三百余名负隅顽抗的弟子悉数被俘。各处秘室、库房、蛊毒工坊均已查封,搜出大量制毒原料、诡术典籍、往来密函与多年积攒的财物。”
“外围游牧部族见诡坛覆灭,纷纷遣人前来示好,承诺往后绝不与奸邪勾结,愿永守中立,与我大曜互通商贸。”边关守将补充道,“沙山四周封锁解除,西域边境再无隐患。”
十年心腹大患一朝根除,西域万里疆土重归安宁。
谢临渊微微颔首:“做得很好。俘虏严加看管,待审讯完毕,按律处置。诡坛遗留的毒剂、蛊虫、邪异典籍,尽数集中焚毁,不可留下半分祸根。秘境之内的殿宇营寨,就地拆除,此地阴气郁结、地势凶险,日后不许任何人在此逗留落脚。”
“末将遵命!”
两人领命退下,着手安排后续清扫、押运俘虏、焚毁邪物等事宜。偌大的黑沙秘境,自此彻底抹去鬼面坛百年的痕迹。
营帐之内,银针施疗完毕。医士擦拭额角汗珠,躬身回禀:“太傅,阁主体内毒素已暂时逼至肩颈一处,不再向脏腑蔓延。只是蚀心毒侵蚀经脉已久,伤及气血,加上连日激战心力耗损过重,至少要昏睡两日才能苏醒。醒来之后也需静心静养月余,万万不可再动武操劳。”
“我知晓了。”谢临渊道,“按方煎药,按时换药,仔细看护。”
“是。”
白日缓缓流逝,大漠的日光渐渐西斜。帐内安静无声,唯有药炉咕嘟作响。谢临渊寻了张木凳坐在榻旁,翻看着从秘境搜出的密函卷宗。这些文书记录着鬼面坛数十年来勾结外敌、渗透中原的细节,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如今尘埃落定,这些过往阴谋,也终将随着旧主覆灭,沦为史册之中的一段警示。
夜幕降临,大漠寒风再起,却再无往日的阴冷诡谲。营寨之内灯火通明,将士们轮番值守,气氛轻松而安稳。连年征战、步步危机的日子终于结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卸下重负的释然。
夜半时分,榻上的苏惊鸿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起初一片朦胧,片刻后才渐渐聚焦。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身侧灯火摇曳,映入眼帘的,是谢临渊沉静的侧脸。他正低头翻阅卷宗,烛火落在他肩头,褪去朝堂威严,只剩一片温和。
“我……睡了多久?”她嗓音干涩沙哑,浑身酸软无力,肩头伤口隐隐作痛。
谢临渊闻声立刻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欣喜,俯身问道:“昏睡整整一日一夜,感觉如何?经脉里的毒素还在隐隐作祟,切勿随意动弹。”
“浑身乏力……”苏惊鸿试着动了动手指,只觉经脉滞涩,提不起半分内力,“秘境那边……都结束了?”
“结束了。”谢临渊放缓语调,将战事结果细细告知,“坛主已死,党羽尽灭,鬼面坛百年基业彻底崩塌。西域边境各族臣服,往后山河内外,再无此等祸乱。”
听闻十年乱局终得了结,苏惊鸿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路浴血拼杀,从京城暗流到边关烽烟,再深入绝境秘境,无数人付出血汗与性命,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辛苦你了,千里赶来。”她轻声说道。
“你孤身涉险,我怎能不来。”谢临渊伸手,将一旁温好的清水递到她唇边,“先喝些水润润喉。此地风沙苦寒,不宜久留,待你伤势稍有好转,我们便启程返程。”
苏惊鸿依言饮下清水,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她看向帐顶布幔,轻声感慨:“奔波数年,刀光剑影相伴,如今终于可以回京城了。”
“是啊。”谢临渊目光柔和,“北疆稳固,内陆肃清,西域太平。往后再无需日夜提防奸邪,不必身陷险境,京城烟火寻常,终于能安稳度日。”
两人静静相对,帐内唯有烛火跳跃,氛围安然恬淡。过往的厮杀、算计、猜忌、试探,都化作此刻无声的默契。风雨同舟一路走来,早已是彼此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