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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来湘(第1页)

湘西的腊肉做法很讲究,要用盐、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一起炒热了,均匀地抹在肉上,腌上三五天,然后挂在灶台上方,用柴火的烟慢慢熏。熏腊肉不能用明火,要用那种只冒烟不起火的木屑和谷壳,这样熏出来的腊肉才会色泽金黄、香味浓郁。奶奶一边熏肉一边念叨:“城里的娃儿嘴刁,腊肉要熏得恰到好处,太硬了咬不动,太软了没嚼头。”

赵清荷在旁边帮忙翻肉,听着奶奶念叨,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有点像盼过年,又有点像盼母亲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大概是“温暖”吧。

十二月三十日,赵明远一大早骑自行车去了镇上。他在车站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多,那辆从怀化开来的中巴车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公路的尽头。

车门打开,林知夏第一个跳下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梳成一个马尾辫,鼻尖冻得红红的。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比她整个人都大。她一眼就看见了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的赵明远,朝他用劲地挥了挥手,然后大包小包地跑过来。

“赵明远!”她喊了一声,跑到跟前的时候喘着粗气,白气从嘴里一口一口地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赵明远伸手接过她的登山包,往肩上一搁,沉得他微微踉跄了一下。“你带了多少东西?”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也没多少,”林知夏掰着手指头数,“给你们带的东西,给我自己带的东西,还有我妈让我带给你们的东西……哦对了,还有一箱苹果,我忘在车上了!”她转过身去,中巴车的司机已经从窗口递下一个纸箱。赵明远把那箱苹果绑在自行车后座的架子上,登山包自己背着,车把上还挂着两个塑料袋。林知夏看着那辆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自行车,忍不住笑了:“你还能骑吗?”

“能。”赵明远跨上车,身子微微前倾以保持平衡,脚下一蹬,车子歪歪扭扭地启动了。林知夏跟在车旁边走,走了几步,萧远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行赵明远的后座——那个后座已经被登山包和纸箱占满了,连个屁股大的地方都没剩下。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怎么解决这个矛盾。

“我走路就行。”林知夏摆摆手,“也就半个多小时,不算远。”

“十分钟。”赵明远纠正她,然后把纸箱从后座上搬下来,塞进林知夏怀里,“你抱着走。”说完他自己又蹬着车往前去了。

林知夏抱着纸箱,箱子里是苹果,苹果沉甸甸的,压得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后仰。她看着赵明远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走了没几步,赵明远又折返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从她怀里拿过纸箱,把纸箱绑在了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那个车筐铁条已经断了两根,平时用来装书包的,勉强塞得下一个纸箱。然后他把登山包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在后座上,用绳子绑紧。最后他拍了拍车大杠——那根横梁——示意林知夏坐上去。

林知夏愣了一下。坐二八大杠的横梁?那根铁棍又细又硬,坐上去不硌得慌吗?但她看了看赵明远那张不容置疑的脸,还是小心翼翼地跨了上去,侧着身子坐在横梁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抓哪里。

“抓车把。”赵明远说。

她抓住车把的中间,赵明远从她身后伸过手来握住了车把的两端,正好把她圈在怀里。然后他脚下一蹬,自行车开始向前行驶。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林知夏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感觉到身后少年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不热,但很稳定,像一个移动的火炉。公路上没有别的车,路两边是收割后空旷的稻田,稻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冷吗?”赵明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冷。”林知夏说。其实她的耳朵已经冻得发疼了,但她觉得如果回答“冷”,赵明远可能会把外套脱给她——她自己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都不顶用,他那件薄薄的棉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她说不冷,然后偷偷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耳朵也包了进去。

赵明远没有说话,但他骑车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身子,挡住了从正面吹来的风。

他们到村口的时候,赵清荷已经在那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那是母亲走之前留下来的,改小了一些,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她脚下穿的是林知夏送的那双粉红色凉鞋——是的,十二月底了,她还在穿凉鞋,只不过里面多穿了两双厚袜子。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站在大樟树下,远远地看见自行车来了,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知夏姐!”

她一路小跑迎上去,林知夏从横梁上跳下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只在寒风中相遇的小动物。

“你怎么瘦了?”林知夏摸了摸赵清荷的脸,捏了捏她单薄的肩膀,“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我哥煮的饭可好吃了。”赵清荷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拉着林知夏的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奶奶做了好多好吃的,腊肉、腊鱼、血粑鸭,还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鸡汤。我哥说你要来,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了,还把灶屋的墙刷白了,你看他是不是比以前勤快了?”

林知夏回头看赵明远,赵明远已经推着自行车走在了后面,假装没有听见妹妹的调侃。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赵清荷住在萧远家的那间空房子里,还是上次来住的那间。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被子里塞了一个热水袋,暖烘烘的。窗台上那束野菊花还带着露水,显然是早上刚换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红薯干和几颗大白兔奶糖——那是赵清荷专门留的,从林知夏上次寄来的那一大包里省下来的。

林知夏坐在床沿上,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这个房间和她上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老式木床,一样的蓝白格子床单,一样的老式梳妆台,连墙上贴着的那张旧年历都没有换。但又有一些不一样——窗台上多了那束野菊花,枕头底下露出一角信封,床头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明信片,天安门的照片,那是她寄来的。萧荷把这张明信片钉在了自己睡觉时一睁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晚饭是一顿真正的盛宴。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一碗腊肉炒蒜薹,腊肉切得薄如纸片,肥肉部分透明发亮,瘦肉部分暗红紧实,蒜薹是奶奶秋天的时候腌在坛子里的,还保持着翠绿的颜色,吃起来又脆又香;一盘血粑鸭,这是湘西的特色菜,把糯米和鸭血拌在一起灌进肠衣里,切成片和鸭肉一起炒,血粑软糯,鸭肉鲜嫩,两种口感交织在一起,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一碗酸豆角炒肉末,酸豆角是奶奶自己腌的,酸得恰到好处,很开胃;一条红烧鲫鱼,鱼是赵明远前两天在水塘里摸的,养在水桶里,等着林知夏来才杀;一盆老母鸡汤,金黄透亮,上面飘着一层油珠,热气腾腾的;还有一碗清炒红菜苔——这个季节还有红菜苔?林知夏后来才知道,赵清荷在菜园里给红菜苔搭了一个塑料薄膜小棚子,硬是在数九寒天里让它长出了嫩苔。

奶奶坐在上首,用筷子不停地给林知夏夹菜:“吃,多吃点,看你瘦的。城里人是不是都不吃饭的?”

林知夏嘴里塞满了食物,含混不清地应着,筷子几乎没停过。她吃过很多好东西——北京全聚德的烤鸭、东来顺的涮羊肉、王府饭店的自助餐——但没有哪一顿像今天这样让她吃得这么香。也许不是因为菜有多高级,而是因为每一道菜里都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可以描述的词语:心意。

赵明远依然吃得很快,但不那么急了。他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林知夏和赵清荷,看到她们两个头挨着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赵建国今天也上了桌吃饭,他的腿比夏天的时候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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