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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心疼兄妹俩(第1页)

走路虽然还是一跛一跛的,但能慢慢地走了。他喝了一碗鸡汤,又倒了一碗米酒,慢慢抿着,脸上泛起了红晕。

“林教授还好吧?”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林知夏。

“好着呢,他让我跟您说,明年春天还来,接着研究那些老房子。”

“来,来,”赵建国点点头,“房子虽破,住得下。”

饭后,林知夏帮着赵清荷收拾碗筷。赵清荷在灶屋里洗碗的时候,林知夏注意到她穿的那双凉鞋——在冬天的夜晚,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那双粉红色的塑料凉鞋显得格外刺眼。她注意到赵清荷的脚踝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被鞋带勒的,脚趾头也冻得有些发紫。

“赵清荷,”林知夏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脚,“我不是给你寄了运动鞋吗?怎么不穿?”

赵清荷缩了缩脚,有些不好意思:“崭新的,舍不得穿。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再穿。”

“现在就穿。”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急切,“明天就穿,听到没有?”

赵清荷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不是因为冷——被窝里有热水袋,暖烘烘的,舒服得很。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些念头,乱七八糟的,理不出头绪。她想起赵清荷脚上那双凉鞋,想起赵明远那件领口松垮垮的T恤,想起灶屋里那面被石灰水刷得惨白的墙壁,想起饭桌上那些菜——腊肉、血粑鸭、老母鸡汤——每一道菜都是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倾其所有拿出来的好东西。

她想起赵清荷说“崭新的,舍不得穿”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珍惜,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想起今天在路上的时候,赵明远骑车替她挡风的样子,那个男孩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会用身体去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她想起赵明远把钱塞进铁盒子里的动作,那双手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垢,但那张记账的脸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十五岁。他才十五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是赵清荷给她晒的、洗的。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狗在吠,听见隔壁房间里赵清荷均匀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慢慢地把她包裹起来,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温暖,也觉得沉重。

她在那种又暖又沉的感受里睡着了。

第二天,二〇〇〇年的最后一天。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花。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把土路弄得泥泞不堪。但赵清荷还是穿上了那双白色运动鞋——她听了林知夏的话,从箱子里把鞋翻了出来,郑重其事地穿上,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确认大小合适、不磨脚,才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的路出门。

“去山上看看吧,”赵明远说,“这个季节山上没什么东西,但雪景好看。”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雪下得很小,落在松针上、落在枯草上、落在裸露的岩石上,给那些暗淡的颜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有一种铁锈的味道。赵清荷走在最前面,穿着那双白鞋子,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专找那些枯草厚的地方走,怕把鞋子弄脏了。

林知夏走在中间,赵明远走在最后面。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听见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和松枝上积雪簌簌落下来的声音。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垭口,视野突然开阔起来,整个村子尽收眼底:灰瓦白墙的房子错落在山谷里,炊烟从几家屋顶上升起来,在雪幕中袅袅地飘散,田里是收割后留下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篇写在土地上的文字。

“真好看。”林知夏说。

赵清荷站到一块石头上,张开双臂,仰起头,让雪花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里都是光。她回过头来看着林知夏,笑着说:“知夏姐,以后每年你都来,好不好?”

林知夏看着她,看着那个穿着白鞋子、站在雪地里、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女孩,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扯了一下。她走过去,握住赵清荷冰凉的手,说:“好。每年都来。”

赵明远站在她们身后,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递给林知夏。林知夏接过来一看,是一把野生的枸杞子,红彤彤的,小小的,在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得不像真的。

“甜的,”赵明远说,“能吃。”

林知夏把一颗枸杞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果然甜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药味。她又拿了几颗递给赵清荷,三个人站在垭口上,迎着细碎的雪花,一声不响地吃那些红红的、小小的果实。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就像山不需要说话,树不需要说话,雪不需要说话,但它们都在那里,共同构成了这个完整的世界。

从山上下来,他们去了一趟村口的水塘。水塘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冰面平整光滑,像一面灰白色的镜子。赵清荷捡了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在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然后滑到了塘中央。

等回到院子里,赵明远搬出了那个星星家借来的炭火盆。盆里装着烧红的木炭,炭火上架着一个铁丝网,网上烤着红薯和糍粑。糍粑是糯米蒸熟后捣烂做成的,白白胖胖的,放在炭火上烤到两面金黄,外皮焦脆,里面软糯,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赵清荷把烤好的糍粑蘸上白糖,用一块干净的粗纸包着递给了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来,吹了吹烫,小心地咬了一口。白糖的甜和糯米的香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赵清荷歪着头问。

“好吃。”林知夏说。她嘴里嚼着糍粑,声音含混,但她说的是真心话。

元旦的那三天,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赵明远带她们去看了他的药材“储备库”——那些他在山上做了记号、等着来年采挖的植物:一株七叶一枝花,已经比夏天的时候长大了一些,叶轮中间的花早已谢了,结了一串暗红色的浆果,像一颗颗小珠子;几株黄精,植株已经枯萎了,但底下的根茎还在,在土壤里静静地生长着,等春天来了再发芽。赵明远给每一株做了记号的植物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野猪拱过或者被人挖走,才放心地离开。

林知夏还跟着赵清荷去了一趟村里的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村口一栋两层的砖房,一楼是教室,二楼是老师的宿舍。学校已经开始放寒假了,铁门锁着,从栏杆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操场和几间门窗紧闭的教室。赵清荷指着二楼最左边那间教室对林知夏说:“下个学期,我就在这里上初一了。我哥说他们初三年级在另一栋楼,但是挨着的,我下课就能去找他。”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期待,是对未来的憧憬。林知夏看着她的眼神,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学校——明亮的教室,崭新的课桌椅,多媒体设备,图书馆里的几万册藏书。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有的人什么都有,有的人什么都没有。但又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公平——什么都没有的人,有时候反而比什么都有的人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努力,更懂得幸福的滋味。

临走的那天,林知夏做了一件赵清荷没有想到的事。

她把赵清荷和赵明远叫到房间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赵清荷手里。信封厚厚的,摸起来里面像是装了一沓纸币。赵清荷打开一看,是一叠一百元的钞票,崭新的,连号。

“知夏姐,这……”

“别还给我。”林知夏按住了她的手,表情少有的认真,“这不是给我的钱,是借给你们的。你现在上初中了,以后还要上高中、上大学,需要很多钱。这些钱算是我提前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工作赚钱了再还我。”

赵清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一个月来,无论多苦多累她都没有在林知夏面前哭过,但这一刻,她忍不住了。那些憋了很久的情绪——对母亲的思念,对生活的疲倦,对自己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一样的委屈——全部化成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一边哭一边摇头,说:“姐,我不能要,你已经给了我们太多了……”

“听我说完。”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你和你哥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北京的大学,我们在北京见面。到时候你请我吃饭,你请我吃大餐,多少钱都行,我不跟你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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