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落风关,关外黄沙被清风尽数卷走,战场残留的血气也渐渐消散在天地间。
厉苍焰经凌青遥出手根除经脉魔毒,又借着战后调息稳固根基,体内淤积多年的暗伤逐一愈合,半步元婴的浑厚底蕴彻底舒展开来。她一身枪道战意愈发凝练,周身气势沉稳霸道,再无先前衰败疲态。鹿巧缨一路清点周遭地形,凭借千机隐阁传承的探察之法,提前排查沿途暗藏的匪寇与阵法陷阱,为二人扫清前路隐患。
三人一路向东行进,地势渐渐平缓开阔,巍峨群山化作连绵平川,奔腾不息的沧江横亘在九州腹地,江水浩荡翻涌,水汽氤氲千里。
沧江渡口是中原极为繁华的水陆要道,南北修士往来于此,各地宗门弟子汇聚停靠,商船络绎不绝,放眼望去一派兴盛景象。可繁华表象之下,处处暗藏着九州正道根深蒂固的狭隘与虚伪。
越是热闹的渡口,名门弟子的傲慢便显露得越是直白。诸多身着各宗华美金袍的修士,凭借宗门身份自居高人,俯视往来散修,攀比修为门第,言语间满是对异派修士的鄙夷,口中高谈济世大道,所作所为却尽是恃强凌弱的鄙陋行径。
“都说东洲百草仙宗仁心济世,崇文圣儒府通晓天理,清霜剑庐坚守正道,如今看来,盛名之下未必属实。”鹿巧缨行走在渡口人群之中,目光扫过周遭乱象,低声感慨,“各大宗门占据九州灵脉沃土,坐拥无尽修炼资源,门下弟子却沉溺攀比争斗,拘泥正邪偏见,从无心体恤世间疾苦。”
厉苍焰手握长枪,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北漠之地崇尚强者为尊,行事坦荡直白,她素来厌恶这种表面道貌岸然,内里狭隘自私的风气。这些自诩正统的修士,论血性不及北漠武修,论本心不及蛮荒行者,空有正统名头,实则腐朽不堪。
凌青遥漫步走在江畔石阶,清浅目光掠过江面来往的仙舟,神色淡然无波。自踏出南荒蛊渊一路走来,黑瘴岭的凶险、落风关的战乱、渡口的伪善,一幕幕景象不断印证着她心中所想。
世人将蛊道划为邪魔外道,对南荒万般诋毁,可真正心怀歹念、固守偏见的,恰恰是这群手握正统话语权的名门修士。术法本无善恶,困住人心的,从来都是固化的执念与贪婪的私欲。
三人本打算寻一艘渡舟,顺着沧江水路前往九州仙门大会的举办之地,尚未走到渡口登船之处,前方骤然传来一阵喧闹争执,呵斥声与劝解声交织在一起,引得沿途无数修士驻足观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渡口临江的石台之上,十数名身着素雅剑袍的修士围聚一团,剑袍胸口绣着独特霜纹印记,正是九州赫赫有名的清霜剑庐门人。
被围困在人群中央的女子,一身素白剑衣,青丝用一根冰纹玉簪束起,身姿清逸挺拔,眉眼清冷淡然。她周身萦绕着凛冽纯净的剑气,寒气内敛不发,即便被众人层层围堵,脊背依旧笔直如青松,没有半分退让怯懦。
此人正是清霜剑庐弟子,云舒寒。
她修为已然抵达金丹巅峰,一身守护剑阵造诣冠绝同辈,修持守正之道,一生以坚守本心、庇护弱小为修行根基。此番下山游历,本是为感悟世间大道,打磨剑道心境,却没想到在沧江渡口撞见同门弟子仗势欺压寻常散修。
一名修为低微的散修不慎冲撞了剑庐弟子,对方不依不饶,仗着宗门势力与修为优势百般刁难,言语极尽羞辱。云舒寒心生恻隐,出言劝解,希望同门放下争端,秉持修道本心宽恕过错。
可她的善意劝说,非但没能平息矛盾,反倒引来一众同门的不满与针对。
“云舒寒,你未免太过迂腐。区区一介无名散修,也值得你出言维护?”为首一名剑庐弟子面色倨傲,手中长剑轻敲地面,剑气震荡掀起阵阵寒风,“我清霜剑庐身为九州顶尖正道宗门,身份尊贵,岂容旁人随意冒犯?依我看,你这守剑道心,反倒成了软肋。”
“师姐修行多年,修为达到金丹巅峰,剑道天赋冠绝宗门,偏偏心思太过仁善。正道便该有正道的威严,对弱者心存仁慈,只会落得被人轻视的下场。”
“我看你固守所谓正道本心,根本就是愚钝可笑。今日你执意阻拦,莫不是要为了外人,与同门作对?”
一众剑庐弟子步步紧逼,言语讥讽不断。他们早就对云舒寒心生不满,云舒寒天赋出众却从不恃强,行事恪守本心不喜争斗,与宗门内崇尚强势立威的风气格格不入。众人借机发难,想要逼迫她退让妥协,击碎她坚守的道心。
云舒寒清眸微凝,清冷的面庞没有丝毫波澜。她知晓同门偏见深重,也明白九州正道早已深陷桎梏,可多年坚守的剑道本心不容动摇。
“修道者,修的是自身心性,守的是世间公道。恃强凌弱,仗门第欺压旁人,这般行径,与邪魔歪道又有何异?”她声音清冽,字字铿锵,“正道威严,从不是靠欺凌弱小而来。”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周遭剑庐修士。
“好一个牙尖嘴利!既然你执意冥顽不灵,那我等便领教一番师姐的高招,也好让你认清现实!”
为首修士厉喝一声,不再多言,数道凛冽剑气同时迸发而出。十余柄长剑寒光闪烁,交织成简易剑阵,从四面八方朝着云舒寒席卷而去。
剑气锋利刺骨,裹挟着凛冽寒气,攻势迅猛刁钻。他们知晓云舒寒擅长守护剑阵,刻意专攻破绽之处,并且料定对方心怀仁善必定处处留手,出手毫无顾忌,招招朝着要害逼去。
云舒寒见状,无奈轻叹一声。她不愿与同门手足刀剑相向,依旧心存留手,只运转灵力凝起薄薄剑罡守护周身,并未主动发起反击。
可一味退让换不来平和,众人借着她留手的契机,攻势愈发凶狠。凌厉剑气不断轰击在防护剑罡之上,震荡之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云舒寒肩头衣袖被剑气撕裂,肌肤浮现数道浅浅血痕,体内灵力被震荡得紊乱起伏,一步步被逼至石台边缘,已然陷入险境。
岸边围观的修士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各大宗门的门徒,可所有人都只是冷眼旁观。众人或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驻足观望,或是碍于清霜剑庐的威名不敢插手,没有一人愿意站出来主持公道。
名门内部的倾轧,正道自身的狭隘,在此刻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