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台主峰被开辟成五层,其中四层是长老居所。房屋宅院不多,但规模不小,乍一看去,三座宅院围绕山体并立,气势颇有些巍峨。
祝浮鳐道:“咱们悬壶台的传统就是弟子住下三层,三位长老住四层,掌门住五层,五层还有珍物库,寻常不能上去。一般来说掌门和长老是需要挑选下一代弟子中最有天资的弟子继承衣钵的,可惜……现在只有我和陆师妹二人。”
谢澄无意深究其后有什么秘辛,于是笑着岔开话题:“说起来祝大哥的名字听起来也别有一番自然意趣,是有什么渊源吗?”
“这个啊,算是长老弟子的标志吧。被选出来的四人要以鸟、兽、鱼、虫为名,以显示行医者,学在天地人间之广,得于万物自然之中。”
谢澄肃然起敬,他有些高兴地拉了拉谢珃的袖子,小声说:“姐姐!这和我在话本子里看到的江湖之道一模一样呢!”
谢珃也小声说:“那等你病好了,要不要拜入悬壶台门下?”
那倒是不必,谢澄诚实地摇摇头。
祝浮鳐:“二位,我们到了。”
他推开最右侧宅院半掩的大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师父!祁先生的客人来了。”
侧院走出一个身着蓝布袍的女子,身量不甚高,秀丽的面上有些细纹,用一根桃花枝将长发挽起,只在颊边流泻出两绺黑发,腰间悬着一根捣药杵,谢珃远远地才看到人,却仿佛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药香。
她朝着来人行礼,谢澄有样学样:“见过前辈。”
女子毫不在乎地挥挥手,开口嗓音沙哑疲倦:“行了不整那些虚的,祁铭渊家的小孩是吧,手伸出来。”
谢澄还在发蒙,谢珃抄起他的手往前递,女子将两指搭在他脉上,有些惊讶地道:“嚯,武学奇才啊。”
片刻后,女子松开手,快速吩咐道:“寒毒根性已清,但是积毒并未除净,毒素长期深入经脉,虽然他天赋异禀,但现在体魄比常人来说弱上不少。能治,一个月时间,还祁铭渊一个活蹦乱跳的后辈,两清。”
谢珃:“余毒未清?怎么会,他用的应该是最好的药了。”
“我没说不是啊。”女子莫名其妙地看她,“我正想说呢,你们上哪找来的好药材,这么深的毒都能拔了,还不伤他根本。积毒的原因是他多年与寒毒相伴,每次喘气都要带点冷气,因而经年累月的身体各处都积了点,不致命,只是身体差些。就是你们找的那人也忒不负责,这种病人照理来说应当再多照料几日。不过也没事,到了我这调养一段时日就能大好。”
“鱼仔,你安排他俩吧,我整夜没睡要累死了,我得先去睡会儿。”
话说完,女子便不再看二人,径自走向主院关门一气呵成。
祝浮鳐不好意思地笑笑:“请别介意,谢小姐、谢公子,我师父这代的长老出了很多事故,除了掌门外只剩她一人,独木难支,师父总有很多事要做,她这些时日少有能睡囫囵觉的时候,且让她休息一日。二位舟车劳顿,想必也需要休整,我先带你们到住处。”
二人跟着他绕过侧门,本该是一片连廊的地方被胡乱摆了许多架子,上面晾晒着些气味迥异的药,姐弟俩不约而同捂住了鼻子。
谢澄好奇问道:“祝大哥,你师父那一辈发生了什么?”
谢珃伸手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掌,瞎问什么!
祝浮鳐道:“没事没事,这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上一代的长老弟子按年龄先后分别是李白羊,贺绛鳞,岑青蝉三位师伯和我师父涂蓝鹊,其中李师伯天赋最高,本该成为新一代掌门,但他某日遭人暗算,尸骨都没找回来……岑师伯在毒术上一骑绝尘,但因为后来据说是做错了什么事,被逐出师门后不知所踪。如今的掌门之位交到了我贺师伯手中,长老也只剩下了我师父。”
“当时前代掌门走的太过突然,我师父还在外面行医,等她知道消息回来后,师兄们只剩下一个贺师伯。她二人支撑了悬壶台多年,好在现在我和几位师弟妹也算学有小成,也可助她一二,不然师父这把年纪了……哦这话你们可千万别在我师父面前说。”
祝浮鳐情感充沛,又很有倾诉欲,说道情至深处眼眶中已然盈满泪水,谢珃只得附和着他。躺在客房床铺上的时候她想,岑青蝉还算有几份本事,如今的他现在也许已经和药里里一起回了闵江吧。
第二日一早祝浮鳐就告知姐弟俩,关于谢澄,涂蓝鹊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他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要待在主屋,熏药、泡药浴、针灸……一大串的单子看的谢珃眼花,她迟疑地道:“有这么多要做啊……”
“毕竟毒不是我的专长嘛。”涂蓝鹊道,“反正你们也不急,就按照我的习惯慢慢调理喽。”
“那……我能做些什么吗?要不然我也待在这,您需要什么我也好搭把手。”
涂蓝鹊想了想,道:“用不上你,你跟鱼仔他们一块儿玩去吧,不用守着。”谢澄在一旁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神情,涂蓝鹊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劝道:
“别太惯着他,这么大的人了,放在别人家也是要想法子养家的年纪,别总把他当孩子看。”她又凶巴巴地对着谢澄,“行了,治个病而已,你姐姐又不是大夫,在这儿能顶啥用,她凭什么一直守着你。”
涂蓝鹊就这么拽着谢澄走了,谢珃好几次想说话都被她瞪了回来。她有些讷讷,问一旁的祝浮鳐:“祝公子,凃前辈……脾性如此直率吗……”
昨日听了祝浮鳐对涂蓝鹊的描述,谢珃一直以为这是一位能力强又心善的长辈,方才拿到的单子也让她确信对方是个稳重细心的人,但这副对谢澄的态度……总觉得她看他不太顺眼。
“谢姑娘别介意,我师父性格直爽,只是有一点,不喜欢人家惯孩子,她觉得须得及时放手,才是为人父母之辈真正该做的事。此外以谢公子二八的年纪,之前在病中便罢了,如今已然要大好,你不必还时时刻刻跟着他,也该多出来走走。”
谢珃迟疑地应好,在随着祝浮鳐下山的过程中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哪怕知道涂蓝鹊不可能也没必要花功夫去毒害谢澄,但不亲眼盯着她还是很不放心。
祝浮鳐或许也看出了她的迟疑,今天没有带她出谷,只是介绍了他之下的三位长老弟子,带着她到山脚帮忙翻晒了些常见的药材。
一整天谢珃都心不在焉的,直到亥时谢澄回房,谢珃拉着他看了半天,只觉得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这才放下心来。
“凃前辈好相处吗?”
“嗯!她人特别好!”谢澄反过来跟姐姐道歉,“姐姐,是我太依赖你了。之前我生病,本来想着我好了之后可以反过来照顾你的,结果还是总像个小孩……是我拖累了你。”
“胡说什么呢。”谢珃佯怒,用祝浮鳐教她的“对付不听话弟妹的方法”,很用力地弹了谢澄的额头,他痛呼一声捂着脑袋大喊:“这不对吧!怎么都打我脑袋!姐姐,你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