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葬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连绵不断的细雨,从清晨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村里人帮忙把白守山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和他妻子的坟冢挨在一起。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墓碑上的字还是湿的,雨水顺着笔画往下淌,像是在流泪。
白栖芷跪在坟前,浑身都湿透了。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用白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的那段脖颈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红肿,却始终没有再掉一滴泪——从那天夜里下山开始,她的眼泪就好像流干了。
村长白大叔站在她身旁,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淋得透湿。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栖芷啊,人已经走了,你也……节哀。你爹生前跟我提过,说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照看你。你放心,只要村子还在一天,就不会让你没饭吃。"
白栖芷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白叔,谢谢您。"她顿了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大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收起伞,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和其他村民一起离开了。雨声中,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雨打在坟茔上的簌簌声,和偶尔一两声遥远的雷鸣。
白栖芷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被雨水泡得发白,久到她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和父亲说了很多话,说她不会忘记他的嘱托,说她一定会好好活着,说她找到了那株奇怪的植物却来不及告诉他……说到最后,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直到傍晚时分,雨才渐渐停了。白栖芷站起身,僵硬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她正准备回村,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青岚谷此次下山收徒,凡是年不满二十、无修为在身的凡人男女,皆可参加灵根测试。若测出灵根者,可随我宗弟子回山修行……"
白栖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青岚谷——这个名字她听过。那是百里之外的一座修仙门派,每隔数年会派弟子下山招收资质合适的凡人子弟为徒。村里的老人们常说,能被仙门看中的人,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的福脉。她从前只当这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的生活产生交集。
但现在,父亲刚走,她孤身一人。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她加快脚步往村口走去。远远地,她就看见那里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穿着统一的青白色道袍,腰间悬着同一式样的玉牌,一看便是修士打扮;另一人则是本村的私塾先生,正满脸堆笑地同那两位道人说着什么。
白栖芷挤进人群,仰头看向那两位青岚谷的弟子。左边那位是个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心一点朱砂痣平添几分出尘之气;右边那位是男子,年纪稍长一些,神情冷淡,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女弟子正好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蹙眉:"这小姑娘……身上有血气未散之象,近日家中可是有人过世?"
全村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白栖芷身上。她挺直脊背,迎着那位女弟子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家父三日前行山采药,遭妖兽所害。"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女弟子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叹道:"原来如此。节哀。"她顿了顿,"你可愿参加灵根测试?令尊既是以采药为业,你身上多半也沾染过不少灵草气息,未必没有仙缘。"
男弟子却不以为然地插话道:"师妹,不必浪费时间。你看她骨相平平,灵气稀薄,顶多是个三四灵根的废材。就算测出来,带回宗门也不过多一张吃饭的嘴。"
他的话说得直白,周围几个村民脸上顿时露出不平之色。白栖芷的面色却丝毫未变,仿佛那些话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位男弟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女弟子轻轻瞪了同伴一眼,转头对白栖芷温和道:"别听他胡说。灵根之事,测试之后方知分晓。来,你伸手过来。"
白栖芷伸出右手。女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白色玉璧,轻轻贴在她的掌心。玉璧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璧面漾开,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
白栖芷感到一股暖流游走于经脉之间,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冬日里突然浸入温水,舒适得让人想闭眼。玉璧的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颜色开始发生变化——最初是纯白的,随后渐渐分化出了四种不同的色泽:青、碧、赤、黄。
四色光芒交织在一起,都不算特别明亮,但也绝非黯淡无光。女弟子盯着玉璧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果然是四灵根——木、水、火、土。资质不算出众,但也并非不可造就。"
男弟子冷哼一声:"四灵根杂而不纯,修炼速度慢如龟爬。就算进了宗门,一辈子恐怕也就炼气圆满的命。"
这一次,白栖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位仙师说得是。我本是凡人药户之女,能有机会踏入仙门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奢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