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丹房里管账的一位执事。
那执事姓周,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修,平日里只管丹房的药材出入、丹药登记,从不掺和丹师们的争斗。今日寻来却是为了另一桩事。
“白栖芷,”周执事将一卷登记的玉简递到她面前,神色里带着几分罕见的为难,“前几日钟丹师那炉炸了的凝气丹,按规矩,废丹的损耗、药材的折算,都要记档销账。可这账却怎么也对不上。”
白栖芷接过玉简,凝神看去。
玉简上记着那炉凝气丹所用的药材数目、火候时辰,以及最终炸炉损耗的折算。可那数目却记得含糊不清,前后矛盾。尤其是火候的记录,更是一笔糊涂账。
她瞬间便明白了。
钟丹师炸了炉,为了将责任推得干净,连带着把那炉丹药的火候记录,都做了手脚。可这一改账目便对不上了。如今要销账,这笔糊涂账便砸在了管账的周执事手里。
“周执事的意思是……”白栖芷垂着眼,谨慎地问。
“钟丹师那边,咬死了说火候分毫不差,是副火出了岔子才炸的炉。”周执事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可这火候若真分毫不差,断不会炸炉。这账,依着钟丹师的说法根本销不平。我听闻,那日守副火的是你。你可还记得,那炉丹药真正的火候时辰?”
白栖芷的心,微微一动。
机会来了。
周执事是个只认账、不认人的。钟丹师为了脱罪,把火候记录改得一塌糊涂,反倒让这笔账成了一个销不平的窟窿。而要填平这个窟窿,便需要那炉丹药真实的火候记录。
而真实的火候,唯有她记得最清楚。
白栖芷没有立刻回答。她飞快地权衡着。
若她如实道出那炉丹药真正的火候时辰,便等于间接指证了钟丹师篡改记录、推卸罪责。这是一把刀能将炸炉的真相,重新掀开。
可这把刀递出去,是福是祸?
她想起陆婆婆的旧事。当年陆婆婆,便是因揭破了师父丹方的漏洞,而招来杀身之祸。她若此刻,借着这笔账,去揭破钟丹师的谎言……
不。
白栖芷垂下眼睫,心思电转。
她不能像陆婆婆当年那般,锋芒毕露地去揭破谁。
她要做的是不动声色地,把真相,摆在周执事这个“认账”的人面前,让账目本身去说话。
“周执事,”白栖芷的声音,平稳而恭谨,“奴婢那日守的是东炉副火,离主炉三丈远,主炉真正的火候,奴婢也瞧不真切。”
她先撇清了自己,将姿态放得极低。
“不过,”话锋一转,她从怀中,取出了那本随身的杂记,翻到了炸炉那一日,“奴婢有个习惯,每日在丹房做活,都会把自己经手的事,记下来。那日守副火,奴婢便把东炉每一刻的火候、添了几根柴,都记了下来。或许……能给周执事,做个旁证。”
她将杂记,翻到那一页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