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重新接通的剑意森冷凝重,裹挟着一种白芷从未感知过的不安,让她在沸腾的欢呼声中,心底骤然一沉。
她借口需静思后续之事,从山门退回静室,第一件事便是取出那半枚碎裂的玉符,将神识极轻地渡了过去。
牵系比昨夜清晰了些。许荆南醒了,那一缕剑意里,力竭之后的虚弱仍在,却又强撑着一股决绝的清醒。白芷凝神细辨,那剑意断断续续地传来几个零碎的意念,拼凑起来,竟是“雪照”“温家”“走漏”几个字。
白芷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霎时想起,结丹之前,她便隐约知晓温雪照藏身海洲的消息,是温家那位曾在拍卖会上截胡金髓莲的二房公子在暗中探查。温雪照与温家割裂,随她回了海洲,替她养着金髓莲。这桩事,原是瞒着的。可丹盟既能将魔爪伸到荒域,又怎会查不出海洲青禾药斋里,藏着一个叛出温家的嫡女?
海洲那一击是虚晃,刺客说得没错。可丹盟佯攻的真正目的,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只是引她出海洲,更是要借这一阵兵荒马乱,将温雪照藏身海洲的实证,捅到温家面前。
温家若知晓嫡女藏在青禾药斋,必派人来抓。而温家与丹盟,本就是一丘之貉。
“好一招连环计。”白芷指尖收紧,一缕寒意自心底升起。
她原以为破了荒域虫灾、立了青禾盟,便算赢了丹盟一着。可丹盟这盘棋,落子之多、算计之深,远超她的预料。荒域是明面上的战场,海洲才是真正暗藏杀机的后方。她若困在荒域,海洲那一摊,便只能仰仗许荆南、柳沉舟、还有温雪照自己撑着。
可许荆南剑心未愈,修为损耗大半。柳沉舟胆小,长于符箓守御,却不善临敌。温雪照虽是金丹,到底是被追杀的那一个。
白芷闭目沉思良久,终是缓缓睁眼,眸底那一团翻涌的焦灼,被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明压了下去。
慌,是没用的。
她若此刻丢下荒域赶回去,归途三道埋伏正等着她自投罗网。她若稳坐荒域,破了虫灾、聚了人心、再撕开枯骨岭这座药山,便是断了丹盟在荒域布下的根基。届时她再以青禾盟之势回援海洲,丹盟便顾此失彼。
更要紧的是,她信许荆南。
那个人拼着力竭也要传来示警,传来“雪照”“温家”几个字,为的便是让她心里有数,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许荆南既敢传这消息,便是在告诉她,海洲尚能支撑,温雪照尚且安全,让她安心在荒域行事。
白芷将那半枚玉符贴回心口,渡过去一缕温润坚韧的生机之意,权作回应。她无法传话,可她要让那个人知道,她收到了,她懂了,她信她能撑住,正如她信自己能在荒域撕开这张网。
定了心神,白芷重新走出静室。
青石谷的议事堂里,已聚满了新投青禾盟的各家宗门执事长老。白芷立于堂前,将一卷亲手誊写的丹方,铺展在众人面前。
“这是驱虫丹的基础方子。”白芷的声音清越而沉稳,“以银须草为君,佐以几味荒域随处可寻的草药,炼成的丹药虽是下品,却能在虫群初起时,护住一片灵田不被啃食。配上护田符与药田傀儡,三管齐下,这虫灾,便能从根上遏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方子,我青禾盟公开。凡盟中弟子,皆可习得。”
此言一出,议事堂里一片寂静,继而响起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
那落霞峰的老掌门颤声道:“丹君,这……这驱虫丹方,是能救命、能换灵石的宝贝啊!您就这般公开了?若是传扬出去,旁人都学了去,岂不是……”
“岂不是断了青禾盟自己的财路?”白芷接过他的话,唇角微扬,“老掌门,您可知丹盟为何能把持丹道这许多年,将我等散修小宗门压得抬不起头?”
老掌门一怔。
“因为丹方在他们手里。”白芷一字一句道,“他们藏着丹方,垄断丹药,把救命的东西囤起来,高价卖给走投无路的人。一颗解瘴丹,他们能卖出十倍的价钱。我们这些没有丹方的人,便只能任他们宰割,卖田、卖命,去换一颗能续命的丹。”
“这驱虫丹方若也藏着、掖着,待价而沽,那我青禾盟,与丹盟又有何分别?”白芷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要这方子,传遍荒域,传遍十三州。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救命的丹药,本就不该是少数人手里待价而沽的筹码。草木有灵,万物有生,这天地间的生机,本该济世,而非用来牟利杀人。”
满堂寂静。
那一张张被丹盟盘剥了半生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有人激动,有人迟疑,更有人眼底,燃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灼热的光。
白芷望着他们,缓缓道:“我知道,公开丹方,会触怒丹盟,会断了许多人想靠丹方牟利的念想。可我青禾盟立盟的根本,便是这一条。诸位若认同,便与我一同,把这条路走下去。诸位若不认同……”她顿了顿,神色坦荡,“现在退出,白芷绝不为难。”
无人退出。
那老掌门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来,颤巍巍地起身,对白芷深深一揖:“老朽这一把年纪,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丹道。丹君这条路,落霞峰跟定了!”
“跟定了!”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应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白芷望着这一幕,心口涨得满满的。
可她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公开丹方,是阳谋。她要借这一卷驱虫丹方,在荒域、在十三州,掀起一场足以动摇丹盟根基的风波。
而这场风波掀起之时,便是丹盟,再不能容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