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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千浪（第1页）

驱虫丹方公开的消息，如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荒域、乃至更远的州郡，激起了千层浪。

纪无咎动用了他所有的暗线，将那一卷驱虫丹基础方，连同银须草的种法、护田符的用处，誊抄了千百份，借着黑市那四通八达的渠道，撒向了十三州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旬月，整个修真界，都因这一卷丹方而沸腾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散修与小宗门。他们捧着那不知转了多少手、誊抄得字迹模糊的丹方，如获至宝。荒域的虫灾被遏住了，那些原本以为要散了门户的小宗门，竟靠着这一卷丹方、一把银须草，硬生生缓过了气。消息传开，毗邻荒域、同样受虫灾之苦的几个州郡，也纷纷照方施救，无数被逼到绝境的散修，因这一卷丹方而活了下来。

“青禾丹君”四个字，随着这一卷救命的丹方，传遍了十三州的底层。

可与底层修士的感恩戴德截然相反的，是丹道世家与各大宗门的震怒。

驱虫丹方一公开，那些靠着囤积丹方、垄断丹药牟取暴利的世家与宗门，便如被人当众揭了底裤。原本他们将一颗驱虫丹卖出十倍的价钱，散修们走投无路，也只得咬牙买下。如今丹方公之于众，人人都能自己炼制，他们囤积的丹药，霎时成了卖不出去的废物，那一笔笔暴利，也随之化为乌有。

“岂有此理！这白芷，分明是要砸了我等丹师的饭碗！”

“一个散修出身的野路子丹师，也配妄谈丹道？她公开丹方，看似济世，实则是坏了丹道千百年的规矩！丹方乃丹师立身之本，岂能这般贱卖于市井？”

“此女不除，往后人人效仿，我等世家颜面何存，丹道传承何在？”

一时间，各大丹道世家、宗门长老纷纷发声，对白芷口诛笔伐，言辞激烈。

更有甚者，搬出了所谓的“丹道正统”，指责白芷以散修之身，行毁坏丹道根基之事，是“离经叛道”“扰乱秩序”的妖人。

舆论，竟在这一卷丹方之下，撕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底层的散修小宗门，将白芷奉若神明，称她为济世活命的青禾丹君。而上层的世家宗门，却将她视作毁坏规矩、动摇根基的眼中钉、肉中刺。

议事堂里，纪无咎将这两日搜罗来的各方消息一一禀报，末了，神色凝重道：“丹君，这舆论闹得太大了。底层的人是念您的好，可上层那些世家宗门，已经把您恨到了骨子里。再这般下去，怕是要逼得丹盟出面，名正言顺地对您动手了。”

韩素娘也忧心忡忡：“栖芷，我们要不要……缓一缓？这风头太盛，对你不利。”

白芷却摇了摇头。

她立于堂前，听着那一桩桩或赞或骂的消息，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缓不得。”白芷缓缓道，“这舆论的撕裂，正是我要的。素娘，无咎，你们想想，那些骂我的人，是些什么人？是丹道世家，是各大宗门长老，是靠着囤积丹方、垄断丹药、把救命的东西高价卖给走投无路之人的既得利者。”

“而念我好的人呢？是被他们盘剥了半生的散修，是买不起一颗丹药便活活等死的蝼蚁，是这天下间最底层、最沉默、却也最庞大的一群人。”

白芷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众人。

“这一卷丹方，撕开的不只是舆论，更是这修真界吃人的真相。它逼着所有人都站出来表态。骂我的人越凶，便越是显出他们手里攥着的、是何等不义之财。念我好的人越多，便越是说明，这天下苦丹盟久矣。”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

“他们骂我离经叛道、扰乱秩序。可这秩序，是吃人的秩序。这经典，是杀人的经典。我若不离这经、不叛这道、不乱这秩序，那死的，便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买不起丹药的蝼蚁。”

“所以，这风头，我偏要让它更盛些。”白芷的眸光沉静而坚定，“无咎，你不必压这舆论，反倒要把它推得更广。我要让十三州的每一个散修都知道，是谁断了他们的活路，又是谁，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纪无咎怔怔地望着她，许久，那张惯会算计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叹服。

他从前只当白芷是个心善的丹师，散播丹方，不过是出于一片仁心。直到此刻他才看明白，他这位丹君的心里，藏着的是一盘何等大的棋。

她公开丹方，济世活命是真，可她更是在借这一卷丹方，将丹盟与世家垄断丹道、以民脂民膏牟利的真相，赤裸裸地剖开在天下人面前。她要争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这天下人心。

人心向背，才是足以撼动丹盟那座庞然大物的、真正的根基。

“丹君高明。”纪无咎心悦诚服地一抱拳，“我这便去办。保管让这把火，烧遍十三州的每一个角落。”

白芷颔首，望向堂外那一片重新泛起绿意的荒域田野，眸色渐渐悠远。

舆论的撕裂，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可她也清楚，这一步迈出去，便再无回头路。丹盟绝不会坐视她这般动摇根基。一场更猛烈的反扑，正在那看不见的暗处，悄然酝酿。

而海洲那边，温雪照藏身的消息一旦被温家坐实，那个嘴硬心软、为她养着金髓莲的骄傲女子，又将面临怎样的风波。

白芷握紧了贴身的玉符，心底那根弦，绷得愈发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