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强撑着站起身,凝神望向石窟深处那道幽暗的石门。
那石门嵌在山岩之中,与四壁浑然一体,若非那声音自其后传出,便是她结丹之后愈发敏锐的神识,也险些将它忽略。石门上萦绕着一层极淡、却深不见底的死气,与虫母的死气截然不同。虫母的死气,是从活人神魂里抽剥出来的、阴冷的戾气。而这石门后的死气,却苍古、深沉,带着一种亘古的、近乎神祇的威压,仿佛沉睡了千万年。
白芷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绛衣,”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这石门之后,是什么?”
叶绛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触到那石门上苍古的死气,那一向镇定的脸上,竟也掠过一丝罕见的惊惧。
“我不知道。”叶绛衣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被关在这石窟十二年,从不知这深处还有一道石门。那守阵的修士、那虫母的残念,都不曾提过……白栖芷,这石门后的东西,不对劲。它的气息,比那虫母残念,要可怕千百倍。”
白芷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想起荒域虫灾初起时,药祖残念第一次借虫群发声,称她“农圣余孽”。她想起玄灯分身消散前那一句留言,古药塔第七层那位,也闻到了她的味道。
农圣道统的死敌,是药祖。那个视天地万物为药、要将一界生机吞尽飞升的上古丹道巨擘。他的残躯被丹盟供奉,神魂分裂,寄生于各大药山。
而这枯骨岭,便是丹盟的一处秘密药山。
“你便是……药祖的残念。”白芷一字一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
石门之后,沉默了片刻,继而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叹,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亘古的苍凉。
“药祖。”那声音咀嚼着这两个字,似是怀念,又似是嘲弄,“是了,世人都唤我药祖。我寄于这枯骨岭的,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残念罢了。本该沉睡至那一日。可你这农圣余孽身上的气息,搅得我不得安宁。”
“千万年了。”那声音悠悠道,仿佛在诉说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旧事,“自我覆灭农圣道统、篡改那段历史以来,已过了千万年。我以为,农圣一脉早已断绝,那以生机济世的痴妄之道,早已随风消散。却不料,竟在这荒域的一处药山里,闻见了你身上的气息。”
“青壤匣……息壤……农圣道统的本命药圃。”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近乎贪婪的炽热,“你竟将农圣的传承,修到了这般地步。结丹引得百草来朝,破阵以生机化煞。农圣余孽,你可知,你这一身的造化,于我而言,是何等的珍馐美味?”
白芷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她终于明白了,药祖与农圣,原是上古时一界之争的两端。一个要吞尽天地生机以成己道,一个要养护天地生机以渡众生。农圣道统被药祖联合丹道世家覆灭,那段历史被篡改,灵植师被贬为低贱的药农。
而她,白栖芷,竟是这断绝了千万年的农圣道统,仅存的传承。
“你既视我为珍馐,为何不动手?”白芷强压下心底的悸动,迎着那石门,反问道。
石门后的残念,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动手?”那声音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我这一缕残念,困于此地,出不得这石门半步。便是我想吞了你,亦是有心无力。况且……”
那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竟带上了一丝深沉的探究。
“况且,你与那些贪婪的修士不同。你毁我虫母,本可一把火烧了这满窟的活人,连人带阵,斩草除根,那才是最省力、最稳妥的法子。可你偏偏要费尽心力,以生机化煞,护住每一个活人的神魂。”
“你这般的人,杀了你,太可惜了。”药祖残念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近乎惋惜的意味,“农圣余孽,我倒想看看,你这以生机济世的痴妄之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是与那农圣一般,被这吃人的世道碾得粉身碎骨。还是……能让我看见一些,千万年来,我不曾看见的东西。”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白栖芷。”那声音渐渐飘渺,似是这一缕残念耗尽了力气,要重新沉睡过去,“总有一日,你我会再见。到那时,你我两道,究竟孰是孰非,自见分晓。”
声音落下,那石门后苍古的死气,渐渐隐没,重归沉寂,仿佛方才那一番对话,不过是白芷的一场幻梦。
可白芷立在原地,却久久无法回神。
她攥紧了手中的青壤匣,掌心一片冰凉。
她原以为,她的敌人,是丹盟,是玄灯真人,是那些垄断丹道、盘剥散修的世家宗门。可此刻她才明白,在那一切的最深处,还盘踞着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真正的死敌。
药祖。
农圣道统的覆灭者,她这以生机济世之道的、宿命般的对手。
“白栖芷?”叶绛衣见她神色有异,唤了一声,“你没事罢?那残念……与你说了什么?”
白芷缓缓回过神,将那石门后的话语压在心底。她望着叶绛衣,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人,神色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无事。”她轻声道,“走罢。带这些人,离开枯骨岭。”
她最后望了一眼石窟深处那道幽暗的石门,眸底那一团翻涌的悸动,渐渐凝成了一片沉静而坚定的清明。
道不同。
她与药祖的道,终有一日要分出高下。可不是今日。
今日,她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带这满窟的人出去,给他们一条活路。这,便是她以生机济世之道,迈出的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