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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辞有类是而非下(第1页)

俺给老板比划了下老头给俺展示过的大叉铦,表示俺也想要差不多厉害的,她没听懂,皱眉想了想说她帮我问问,地海不流行戴在眼睛的透镜,她在她带过来的投影膜上联系线人。

俺继续吃喝,过了会儿被鱼庚从桌底下戳了戳,刚想问他咋了,随便一瞥对面老板我呆了,老板她已经抬头看着我俩了,眼睛又红又浊,就是那种俺先前在老头那儿见过的眼珠,这次还浑得多,瞳孔特别大,像个死人,眼神一变这人立刻就像换了魂,转着铜叉,说话带着变调的笑,哟晚上好呀。鱼庚吓得不说话也不动了,顶废物,俺确实也特别怕地往后靠了靠,这人叫我们别紧张吃啊继续吃,自己也叉了块肉排吃了起来,说俺名字好玩,发音像俺一个叫裴蒂法尼的祖先,那位俺的先人很蠢,他喜欢。我说他是汤伽罗德,这个占了老板壳子的人俏皮地应了声,俺脑补不出下一步咋交流,也拿不准他想做什么,问他你要干啥,溜出来准没好事,这人笑嘻嘻地,他是无聊出来找点乐子,顺便找我们两个玩,俺不是想要一件和伽门罗的鱼叉那样可以伤到鲸的东西吗,他可以送一个给我。

有什么条件呢?

他好像没想到要和我交换,偏着头瞄一条游过下面船道的货轮:…为什么有条件?我就是来玩的,你要是不做点事就皮痒,那就记得多看伽门罗的日记,你不按她说的做她没意见我有意见,你太慢了,太无聊了。

俺昏了头,干巴巴对他道不是,不是这意思,那就是一本日记,没非看不可的道理,而且老头写的又那么乱;这下他耍着勺子柄总归施舍了句人话——你忘了信使对你的要求,法典不是开玩笑咯,我们写日记等于编故事?你怎么就和蒂法尼一样不听话?哎呀不过你死掉我就没得玩了,还有你小鱼庚。这鬼从老板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血瓶,一指长两指宽,里面红色的液体像血,他对俺俩说谁想要谁拿,别客气,要觉得亏了,我把它们做成腊肉饭给你们吃,我做饭小肉人还是能吃的。

他说“它们”时翘大拇指点了下大厅里的人,俺真怕他一高兴就对这小馆子里的人下手,不过他头转了回来,没做出格的,还叹了口气,吔,臭鸟运气不好,摊上了你们这些蠢东西。说完闲闲地靠在椅背转叉子,支下巴看船道,俺跟他也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能看见的整片城市已经空了,灯还亮着,船和列车还是按轨道自驾,但没了人,俺们下方街道的行人消失了,和走着突然人间蒸发了似的,一座上百万人的港口城说没人就没人了?俺看厅里,大伙没发现怪事一样吃喝说笑,老鬼看我们,推了推他放桌上的小血瓶,再问了一次谁要,俺什么都没说呢,鱼庚就从我旁边蹦起来,一声不吭撒腿跑了。

俺取走小瓶子,班吉貌似啥也没发生,俺一跨出烤炉店就看到街上全是人。后面回到大船俺找鱼庚,发现他在系统里被除名了,去问大副,她说他出意外辞了职——苍天,他真把腿摔断了,不晓得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出现在我生活里,俺后来去地海首府搜当地委员会的系统,他名字不在里头,他们管事的和俺说这人在地海内陆开个小酒馆住了下来,从此和委员会再没瓜葛。

哎,所以鱼庚后来咋样了?没出事吧?

过得挺好。他转行去做船主,开了一家船运公司,后半生按你们的标准算很幸福。

混这么好,我要嫉妒了啊。

说回来15号那天曙光号离了班吉港去地海的首府犸夏捺,俺揣着瓶子去船长室看日记。伽门罗不在,俺见到了神龛厅里的魁纣人,就躺大沙发上拿着老登日记在看,盖着毛毯,肚子上窝着小畜生。俺不喜欢魁纣人,不可能和她搭话,但俺要看的日记就在人手上,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她倒是看了过来,俺下意识按着衣兜里的血瓶以为这怪物要做什么了,结果就是它把日记给了我,从沙发上起来出门去了。

西雅茨和老头说的没差,除了吃就是睡,没事喜欢打盹,你硬拉她还不乐意,不是喷气就是抽尾巴。但是你在她还是鲸鱼的时候给它弄几袋热量高的吃它就不喷气了,爬回沙发打盹儿,怎么搞都没意见。这东西脖子两侧各长五片鳃盖,可能是滤水的,透镜扫不穿皮肤,想看内部啥结构只能撩起鳃盖伸手指往里掏,里头生着层叠的鳃丝,扇形分岔,颜色和凝结了的血一样深。

头一回俺下手没轻没重,打着灯去照鳃内部会不会有什么喉咙的构造,光照进去和照进了黑咕隆咚的坑似的,俺啥也没看到一心急就使劲扒开往里看。大黑龙不喜欢这样,本来半睡半醒,俺拨鳃盖伸手进去就颤脖子,用鳃夹着俺手指一个劲喷气。那次小畜生也在一边玩,看到俺整了大畜牲就大叫,弹射起来咬着俺腰不放,我的老旭日呐,它头大没牙,咬人和大夹子似的。大畜牲的鳃肌还夹得俺指关节发麻,好不容易鳃盖一松才放了我。以后见面大黑龙就把鳃紧紧地收起来,合成皮肤的一部分不让俺看到了。

有一天,俺下班照着大伙发的群聊,在一间公共休息室找到了它,大家给大畜生喂了好多好多蛋糕,给多少它吃多少,吃得不想爬了。那天舰长去犸夏捺城里,不在船上,船员就逮着他养的黑龙消遣,俺回宿舍洗了澡吃了饭回去休息室,到后半夜明儿人还要上班都散了,这蠢东西还在。俺和对大型动物讲话似的扶着它头冠,讲了先前班吉烤炉店的事:。。。你听得懂人话,对不?俺不知道你啥物种,是不是真鲸鱼,但有要紧事所以我问你,知道老头眼睛变浑的时候是谁不,就是那什么汤伽罗德?我可分不出委员会资料哪些真哪些编出来糊弄人,我在烤炉店半程遇到的那人,有毛病,喜欢乱搞,得想个办法把他办了。你就算不会说话好歹也听得懂人话会认字吧,不能在屏幕上打字还是写小纸条和俺说吗?这货侧着头一副在听的模样,也没有变个手出来接俺屏幕的意思,字都懒得写,踢它又踢不动,气得俺跳脚。

在犸夏捺有天俺又给它气活了,找大副说起大黑龙,大副一副不以为然的脸,她觉得西雅茨不说话还很少表达意见是好事,说明它知道自己哪些不能做,浑浑噩噩的和猪一样也好过不小心捅娄子。西雅茨救过大副的命,有时船上遇害的人他感觉到了就过去捞一把;要是感觉不到那就拉倒,这条船和他一样厉害,他在曙光号上不是想做啥就干啥。关于汤伽罗德,大副可以和我讲个她知道的情报:船上这几百个比阿年埋了那么多人,实际汤伽罗德那老鬼弄死的很少,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五,因为他和伽门罗不会分开,老登在哪他在哪,大船不是他们家。很多人上了大船都是给船和它里面共生的东西吃掉的,不一定真吃,说同化成了它们一部分没问题,一沾上就十有八九回不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非派专业人士去处理,有能力的人想办法付出一点代价能拉遇险的人回来,很小概率的时候老鬼会发善心,觉得好玩顺手救一两个人,更多时候他救了人反手就把人扔更凶险的层数去了。

副官想了很久才决定告诉俺说西雅茨有一种特性,委员会里叫真言,那是种心想事成言出法随的现象,非常邪门,理论上他只要用自己的意思表达点东西那他想的就会成真。

那你说的不准,西雅茨还对我喷气,它喷气不就是表达吗?

大副没闲心和我玩文字游戏,她告诉我的是大畜生和老鬼谁都不能完全制服谁,谁都有自己的特点和长处,所以他们在伽门罗调和下达成了一个平衡,西雅茨少表达,汤伽罗德缩在老登壳子里少放肆。她是不喜欢司令,但她说话公允,叫俺要是真好奇想看就直接去问舰长,反正她看俺命硬,不容易出事。

俺就跑去问老登了——俺做法当然蠢,比阿人没什么城府的,最有歪点子的人全在委员会了,俺初到地海就这样,那个老板,第一次交易时说着说着盯俺脸看了老久。俺就说她干嘛没见过眼睛边长疤的?她才多敬了俺一分,说完要事和俺说客套话,什么她也有亲戚去过比阿,咱聊得还挺好,后来俺有天睡醒了躺着一想这不对啊,她说那些话不就是让俺放松警惕。不过后来咱也不管。

就说伽门罗那边吧,有次俺去他办公室看日记顺嘴问他汤伽罗德,老头看俺听他话把判决提案的文件完完整整阅过了,喜笑颜开收了俺还回去的文件,在电脑操作了会儿门禁,叫俺去下三十层档案室找找,说不定会翻到些我感兴趣的资料。

大船下三十层都是会频繁发生怪事的层数,俺以防万一把小黑毛小黄毛都拉上,我们仨在他说的档案室看了两个晚上,啥都没看明白,那里存的文件都是这三百来年发生在大船上的事情,有些很久惊悚,有些无厘头,一般都看不出有什么逻辑,感觉都是些互相独立的事件,起初还挺刺激,看多了俺们几个都疲了,进度好像就卡在那,我们三个都没辙。

这小事儿的转机其实要说回15日,那天我们不是启程去地海的首府犸夏捺嘛……

……

……那之后俺们听小棕毛说的,四个人再结伴去了趟下三十层的档案室,这回有她帮忙很快搜到了东西,是一份以前地海某一任内环三十一席的日志,写的那人是个倒霉蛋,蛮可怜,死得不明不白。地海有很多志怪谈,他写的内容就和民间故事一样,可能这份就是老登觉得俺会感兴趣的资料,俺也确实给吸引住了。

原来地海还管老登和老鬼叫若人。看着看着俺脑子里蹦出个问题,为啥叫类人的妈不叫人类的妈?后来俺问犸夏捺委员会的人就和俺说了,他们开始也叫伽门罗人类母亲,就是觉得她太不像人,改成类人了。

——喂?喂你有听我说话吗,我刚说了那么多怎么你心不在焉的。

我扬了扬手里的纸:我在看。莱茵目瞪口呆:你真没听啊?

你搞错历史了,你把和你交易过的獐人老板记成了小棕毛,还说她在20闪15日稍晚来找你和你的黄黑毛朋友。你把汤伽罗德的血瓶给了她,忘记了17号犸夏捺首府在他们宴会礼堂里举办了一个迎宾酒席,你坐的那一桌上了一盘特色拼盘,船员都喜欢,吃得赞不绝口,很快就吃完了,留一个头在盘子上做陪衬,你不敢吃那道菜是因为你觉得盘子里的头有一张前两天獐人老板的脸。还记得这些是哪些历史发生的么。

纳沙什人搔着头发说你在讲啥我完全听不懂啊,你叫我说实话,那我也确实都把记得的事一五一十讲出来,保证没有再搪塞你。

重新说。从14号说起,自汤伽罗德进到獐人老板身体那一刻起你就进到了其它历史,我要的不是你对我复述其他的你经历的事,我要唯一只属于你的历史。

我示意莱茵先停下歇口气,离开大厅去储藏室拿了一盒糖。回去时纳沙什人从座位跑了下来,瘫在壁炉旁的靠垫上烤火,看冰雹敲打窗外的树叶。我递给她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来,吃了它。

啊,你给我下毒。

吃。

莱茵含了一颗,过会儿又拿了颜色不同的两粒。她向我要了杯清茶,舌头搅着糖含糊地问,俺那趟上曙光号的一共多少人?

六百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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