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润的春风之中,慕承熙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的耳边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那声音震得他耳鸣,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地方。
高远的阶梯之下,无数臣民拜服,高喊“太子殿下千岁”,不止千岁,还有千千岁。
后来,也是这些人迫不及待跪在大殿之上,请求他的父皇,早日废太子、除奸佞,将他幽禁终身。
其实何止于此,幽禁是权宜之计,火急火燎杀了前太子,太过简单直接,有伤人和,不符合他们长久推崇的仁恕之道罢了。
等遮羞布盖好,那才是太子薨逝的时机。
慕承熙手腕处传来异常灼热的触感,那点温度一圈圈散开,顺着他的手臂攀延而上,令他想起这些往事时,也只是有些木然。
他一直在被陆执衡稳稳托住,所以既没有晕倒,也没有陷入无穷尽的痛悔和悲伤之中。
反而咀嚼起了“百岁”两个字。
虚无缥缈的千岁令人恶心,百岁……
他抬眼看向陆执衡。
陆执衡是因为他说自己短命,于是顺理成章说出这番话,并非巧言令色,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沉着可信。
慕承熙动了动手腕,挣脱了陆执衡的桎梏,他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轮椅,坐了下去,再次抬头,他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执衡笑,一个很简单,正如此刻拂面的春风一样的笑。
陆执衡莫名其妙就耳朵发烫起来,他一共只见过两次慕承熙的笑,上回是还身份证的时候对着佣人笑,轻轻浅浅,尤带愁绪。
这次是单独笑给他看的,有一种陆执衡无法形容的风华隐藏其中,好像多了些亲近与信赖。
慕承熙很快收起了笑,徒留陆执衡站在原地,心中八百个北极兔蹬着大长腿四处乱跳,几乎跳出胸腔。
陆执衡伸手按住心口,重新建立新文件,记载他的心动瞬间。习惯使然,方便他下次复盘关于感情的一切疑问。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他轻声问道:“你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吗?”
其实换个其他人,在听到慕承熙说从前短命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就应该是问他,为什么短命,有多短吧?
也只有陆执衡,自有一套奇奇怪怪的解读方式。
陆执衡在慕承熙开口说话的时候,就走近了他,高大的身躯将轮椅上的小可怜挡了个严实,他这样还挺有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挡得凝滞了一样。
慕承熙左右看了看,指了个地方:“去那里吧。”
一个本来用于春日赏花,但因为花被铲了,所以有些孤零零的休息之所,那里有椅子。
陆执衡点了点头,自觉绕到慕承熙身后,推着他过去。
他在路上就回答慕承熙的问题:“医生不让随便问。”
慕承熙哦了声:“我还以为是你不好奇。”
陆执衡看起来就不像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他很少将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整个人就是为工作而生。
慕承熙没看见陆执衡摇了摇头,只听见他的声音:“不是,我很好奇你的事情,但你有不说的权利。”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眉眼低垂,自顾自想着心事。
良久之后,在陆执衡以为他不想再说话时,慕承熙道:“刚刚我又在想以前的事情。”
“那些事我一辈子也无法释怀,甚至没有办法讲出来,计医生以为我不敢提,但是,就算我想说,其实也说不出来。”
锥心之痛,痛到极致会失语。
和计乐于相处的某些瞬间,因为他的名字与表哥的渊源,慕承熙也试过信任他,尝试着敞开心扉,可他,做不到。
比话语先出来的,永远是眼泪。
就算他的理智控制着自己,并不想落泪,也没用。
计乐于告诉他,从讲述事件开始,识别具体困扰,捕捉自动思维,调整认知方式,最后做到与伤痛和解,或者哪怕是共存。
“一直卡在第一步。”慕承熙无奈道,他的脸上写满嘲讽,还有一种清楚了解自己多懦弱的悲哀。
明明想要好好活下去,却什么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