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去。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五更。
桌上的茶凉透了,灯花爆了一下。
陈婉君起身走到门口,问守夜的下人:“少爷回来了么?”
下人摇头。
她回到屋里,又坐回床边。邝玉玲睡得沉,小手搭在枕边,嘴里偶尔含糊喊一声爸爸。陈婉君低头替她掖好被角,胸口却越来越闷。
天快亮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人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脸色惨白,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少夫人。”
陈婉君站起身,指尖在袖中蜷紧。
那下人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少爷在城南巷口遇刺身亡了。”
屋子里静得骇人。
窗外第一缕天光正落进来,照在陈婉君脸上。她站在那里,眼睛睁着,像听懂了,又像被那句话钉在原地。
床上的邝玉玲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妈妈?”
陈婉君回头看她。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血色都褪尽了,却仍旧朝女儿伸出手。邝玉玲爬下床,扑进她怀里。她还小,分辨得出母亲身上的颤,却听不明白大人说的死讯。
她仰起脸问:“爸爸呢?”
陈婉君紧紧抱着她,过了许久才哽咽开口。
“玉玲。”
她的声音轻得快散在晨光里。
“你爸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邝玉玲眨着眼睛,仍旧等着下一句。
可陈婉君再也说不下去了。
南京城的清晨照常醒来。街上有人推着车卖早点,报童又夹着报纸奔跑,秦淮河边的船桨划开水面。昨日那场周岁宴的红绸还挂在陈府门前,风一吹,轻轻晃着。
陈奥在乳母怀里睡得香,手心里还攥着昨日邝玉玲给她的那颗糖。
那颗糖被她捏了一夜,糖纸皱得厉害。
多年以后,陈念昔再回头看,才明白命运有时来得极早。早到人在襁褓里,便已经同某个人有了牵连。早到一个孩子尚且记住糖的甜味,另一个孩子便先尝到了失去的苦。
藤椅上的陈念昔轻轻动了动手指。
犀牛香还在燃。
陈爱玲抬头看了眼头顶刺目的红日,又低头瞧了瞧睡着的母亲决定将屋里的遮阳棚拿出来多少给老人挡些太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