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远渡东瀛,以求学问,得闻开明大义,结识同道志士,我辈同心一志:为社稷安、为后世黎庶谋温饱安乐,纵蹈万死,亦无半分悔意。
陈婉君看到这里,眼前已经模糊。
她想起许多个夜晚,邝庭生披着寒气回家,见她还等着,便笑着让她早些睡。她也想起自己替他温汤,替他整理外衣,替他掩上书房的门。她曾经离真相那样近,却从未伸手去揭。
因为她相信他。
也因为她隐隐知道,他走的那条路,问得越多,便越难舍。
信纸越往后越多水珠干涸后的痕迹,她知道那是邝庭生的不舍与无奈。
吾知此事于汝,何其酷烈。然国族欲于烽烟灰烬中重生,必有志士舍私殉公,以血肉信仰为刃,剜除沉疴旧弊,涤荡祸乱余毒,待疮痍平复,方有盛世新生。汝今或未能全然通透,日久必知吾辈心志,同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愿。
婉君,吾一生至爱。若有来世,愿生于无烽无饥之世,四海安宁,百姓安居,孩童皆得入学。彼时吾必备十里红妆,三书六礼重娶于汝,盼汝切莫相拒,再结同心。
烦汝代禀高堂:孩儿不孝,累双亲白发送黑发,罪孽深重。慈母体弱,寒暑变天,须嘱她添衣避寒,免其抱恙,缠绵病榻;家父年高,莫令久对残烛阅书,伤损双目。更劝兄嫂,少生嫌隙,和睦相守。
尘缘至此,今生一别。
纸短情长,来世再会。
夫,庭生敬上。
民国十年五月十五日夜。
最后一行落款处,墨迹收得很稳。
陈婉君却终于伏在书案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以为自己已经从那条悲伤的河里走出来。她办学校,写请帖,见先生,同掌柜谈价钱,给孩子们讲外面的世界。她把自己装成一个能撑起一切的人,连镜子里的自己也快被她骗过去。
可邝庭生只用一封信,便让她重新跌回那个雨夜。
她的丈夫死在一九二一年的初夏。
他在信里把家中每一个人都安排妥帖,连母亲变天要添衣、父亲看书伤眼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把自己留给了那个尚未到来的新世界。
陈婉君捧着信,在书房里坐了好久,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拿着那封信回的自己房间。
下人来点灯时,看见她双眼通红,吓得低声唤了一句少夫人。她这才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去拿酒来。”
下人怔住。
“少夫人,您从来不曾饮酒啊。”
陈婉君把信按在心口,低声说:“去拿酒,拿二少爷平时最爱喝的花雕。”
不多时,小厮抱来一坛花雕。
酒封打开,醇厚香气漫出来。陈婉君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倒了一碗。第一口呛得她咳了好久,眼泪又涌上来,分不清是酒太烈,还是心口太疼。
她喝了一碗,又倒一碗。
卧房里的灯火渐渐晕开,桌上的账本的字,带墨的笔还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都被酒意揉得发软。陈婉君靠着床边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她恍惚间听见门被推开。
有人抱着一大摞书走进来,脚步声很熟悉。
陈婉君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