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庭生站在门口,穿着从前那件长衫,怀里抱着书,眉眼鲜活,唇边带着笑。他低头看见她歪坐在地上,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他说话时仍是那副温和口吻,带一点藏不住的打趣。
“滴酒不沾的陈大小姐,今晚怎么喝这么多?”
陈婉君盯着他,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怕一眨眼,人便散了。
邝庭生把书放到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灯火映在他眼底,像从前每一个夜晚,他归家后坐在她身边说话。
“少喝些。”他笑着说,“小心明日头疼得厉害,又要缠着我给你揉鬓角。”
陈婉君怔怔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庭生。”
这一声出口,她忽然哽得厉害。
“你回来了吗?”
邝庭生没有答,只抬手替她擦泪。
他的手指温热得近乎真实。
陈婉君伸手去抓他袖口,抓到的是一片空,却又好像当真碰到了那道衣料折痕。酒意把真假搅在一起,她辨不清,也不想辨清。
她只知道,自己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哪怕只有片刻。
窗外的雨还在落。
房里花雕酒香漫得很深。陈婉君靠着床沿,怀里抱着那封迟来的遗书,眼睛迷离地望着前方。她看见邝庭生仍站在那里,似乎下一刻便会坐回桌边读书,抬头问她今日学校里可有趣事。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得更凶。
“庭生,我办了学校。”
她像个终于等到夸奖的孩子,把这些日子攒下的话一句句说给他听。
“我请了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礼,也教他们看外面的世界。我同他们说,英国、美国、法国、德国都比我们强,所以我们要学,要追,要把中国变好。”
她停了停,指尖抚过信纸边缘。
“我这算不算是在走你走过的路?”
邝庭生站在灯影里,笑容温柔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陈婉君望着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可我还是很想你。”
陈婉君在陷入半真半假的梦境前,暗暗庆幸还好公公今天早早就把孩子接去了他们院子里,没让孩子又一次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
原来邝老爷子知道近来二儿媳既要带孩子又要忙学校的事务很是辛苦,所以就想替庭生多少帮她分担一点,于是这天早早便让人把孙女接来自己院里带,好让婉君能休息一天。孩子醒得早,洗过脸,梳好小辫,被婆子牵到祖父院门口时,手里还握着吃了一半的栗子糕。
邝老爷子坐在窗边等她。他膝上放着一本旧书,桌上摆了茶,旁边还备着几样点心。见孙女进来,他放下书,朝她招招手。
"玉玲,来爷爷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