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了三遍,整座玄阳山都醒了。
主殿的瓦被日头一照,金灿灿地晃眼。弟子们沿着石阶往大殿去上早课,白衣在风里翻飞,远远望去像一片云往山上飘,井然有序。
玄泠一睡到日晒三竿才睁眼。不是他懒,是因为昨夜泡完潭子回来,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了大半夜的饼,到天蒙蒙亮才合眼。他慢吞吞起身洗漱,对着铜镜整理衣饰。镜子里那张姑娘的脸看着他,他看回去,相顾无言。躲是躲不掉的。总不能因为灵池那场闹剧,就一直闭门不出。
他硬着头皮推开院门。
沿着回廊往前走,石栏杆蜿蜒曲折,廊外灵花仙草长得郁郁葱葱。玄阳山虽坐落在雪山绝顶,但被灵气常年滋养,宗门里头反倒不见半点风雪。蝶舞莺啼,跟山外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他正琢磨着待会儿撞见师兄该怎么开口,一抬头——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半山回廊拐角,顾以澈和沈知遥并肩走来。三方视线对上的瞬间,空气都像被人拿浆糊住了。沈知遥眼神飘忽,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不敢正眼瞧他。顾以澈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多了几分不轻不重的温和。
玄泠一脚步一顿,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别开视线,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说“好巧”?说“昨晚睡得挺好”?说“灵池水挺热”?都不对。
“昨夜的事,”顾以澈先开了口,“当时没人留意,不必放在心上。”
玄泠一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昨天我真就是路过。哈哈哈。”他干笑了两声,“我瞧见一只挺大的老鼠钻进泉池里,本来想过去抓它的。”
沈知遥偷偷撇了撇嘴。宗门灵池清净宝地,连小虫都少见。老鼠?骗谁呢。
顾以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他淡淡接了句:“我明白你身不由己。”
台阶给得稳稳当当。可沈知遥却没这么好打发了,他挤眉弄眼凑上来,笑嘻嘻地道:“师兄,你昨天怎么会跑去灵池偷看顾师兄沐浴啊?这种事我也就听其他弟子闲聊八卦时说起过,什么姑娘家心生爱慕,悄悄躲在一旁偷看心上人之类的。”
“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吧。”玄泠一抬手就作势要打,耳根子却烧得发烫,“师伯舍不得罚你,我来替他管教!”
“师兄心虚啦!再说你现在可是——哎哟!”沈知遥脚步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别打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顾以澈看着两人追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没有上前拦。
玄泠一追了好几下都没碰到对方,这具身体的身手跟他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匹配,脑子下了指令,手脚要慢半拍才跟上。他没好气地瞪了沈知遥一眼,停下来喘了口气。
“先饶你一回,回头再算账。我今天得去藏经阁查古籍。”
提到正事,顾以澈神色立刻端正下来。“藏经阁藏书极多,里面收录了不少符文和异术典籍,定能找到法阵的相关记载。”
“嘿嘿,交给我的任务也有进展啦!”沈知遥立马来了精神,“灵材的消息我打探到不少,泠一师姐你——”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一记暴栗。
“啊!”他乖乖闭了嘴。
入夜。
暮色罩住青峰,宗门各处的灯火渐渐熄了,只剩几盏巡夜的灯笼在山道上缓缓移动。
玄泠一和顾以澈借着夜色,避开巡逻弟子,摸到了藏经阁禁地外。朱红大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门上刻满了禁制符文,一层叠一层,没有专属令牌靠近,当场就会被弹出去。
“禁制我暂时稳住了。”顾以澈站在石门旁,手指在门面上虚虚一点,一道灵气无声渗入符文缝隙,“抓紧时间进去。里面灵流杂乱,陌生器物不要随意触碰。”
玄泠一点头,两人合力催动灵力,厚重石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两侧移开。一股陈旧的墨香书气混着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竹简的涩味,兽皮的腥味儿,还有古纸的霉,搅在一起。禁地深处高耸的书架直抵屋顶,书卷堆积如山,光影在层叠的书脊间交错,把整个空间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带。
石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风声、虫鸣、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全被切断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和脚步声。
“典籍太多,漫无目的翻找太费时间。”玄泠一伸手拂掉一卷竹简上的灰尘,被呛得轻咳了一声,“分头行动。师兄你去西侧,我负责东侧。有发现就用灵力轻叩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