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注意去看那些花哨的剑光,他一直盯着顾以澈的脚,顾以澈的脚一步都没退,那架势他看了,分明就是只打算守。
他持剑稳守,从容拆解凌子翎好几招连绵的攻势,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在要害前面,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任凭凌子翎怎么攻,他就是不慌不忙,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凌子翎的剑花再好看,砍不中人,就是白搭。几十个回合下来,凌子翎的呼吸越来越重,出剑越来越急。花架子是能撑一时,可撑不了一世,他平日里跟着纨绔玩乐,哪有正经练过这种实打实的搏杀?破绽就这样露出来了。
顾以澈瞅准一个空隙,剑脊轻轻点在凌子翎的手腕上,剑势很轻,精准得吓人。只听“哐当”一声,那柄镶满宝石剑立马给脱了手,砸在地上,叮当滚了半圈停住了。
凌子翎站在原地,手腕发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瞪着顾以澈。四周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玄虚剑宗的弟子们爆出一阵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站在前排的一个小弟子全程看得激动兴奋,得脸都红了,扯着旁边的人胳膊直晃:“看见没看见没!一剑!就一剑!”
顾以澈收剑,立身,袍角落下来,他纹丝不动。
“承让了。凌公子,愿赌服输,还请向我师弟道歉。”顾以澈说,他语气还是像刚开始那样,不咸不淡的。
校场上的笑声慢慢收了,所有人都在看凌子翎。凌子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个大样,他一开始就是想来找不痛快让自己痛快痛快,可没想到和他对剑的这人竟然将他所有剑招都一一拆解,他哪里想过玄虚剑宗能有这种高手?而且用的还是一把那么破的剑!
他当然不爽,性子本就高傲让他此刻是怒大过输的怨,可当着两宗这么多人的面,话是自己说的赌是自己应的,赖是赖不掉的。他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走到玄泠一面前。
“对不住。”牙磨着牙,跟缝里挤出来似的,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慢着。”顾以澈开口了。
凌子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不耐烦:“还想怎样?”
顾以澈轻轻一笑,双手抱臂,道:“凌公子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你刚才说你赢,我趴地上学狗叫。我赢,你当众赔不是。赔不是,你已经赔了。可你还欠三声狗叫呢?”
校场上人群原本叽叽喳喳的,此刻声音却彻底安静了,凌子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几个清霄阁子弟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你!”凌子翎的声音都在抖,“你别太过分!!”
“过分?”顾以澈还是那副笑剑模样,语气平平淡,他以往说话都是温润如玉,可现在说的话还有那态度,就像坚冰底下藏着的水——藏锋露时,知人本貌。
“这赌约是凌公子自己定的,当着两宗弟子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一字一句都在这儿呢。愿赌服输,不是天经地义么?凌公子身为清霄阁高徒,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总,你是君子,总不能只挑便宜的部分认吧?”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玄虚剑宗这边有看乐子的开始幸灾乐祸道:“我赌他肯定叫,不叫他今天走不出这个校场。”同伴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清霄阁那边几个弟子脸上挂不住,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腰带,有人望着天吹口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凌子翎死死盯着顾以澈,胸口剧烈起伏,拳头都给攥白了。他没想到,他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他可是清霄阁宗主的儿子,谁敢真让他学狗叫?
顾以澈就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凌子翎先移开了目光。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百来双眼睛盯着他,有有看热闹的有替他尴尬的。他猛地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汪。汪。汪。”
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低,最后那个“汪”几乎听不见。说完他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转身就走。
他身后那几个清霄阁的弟子赶紧跟上去,临走有人回头看了顾以澈一眼,眼神复杂,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约莫着是平时也没少受这位少阁主的气。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大十倍的哄笑声。“我的娘亲哎,他还真学了……”
“清霄阁宗主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谁让他自己嘴贱,怪谁?哈哈哈!”
顾以澈把剑插回鞘里。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玄泠一。
玄泠一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张了张嘴,道:“你……你真让他……叫了?”
“嗯。”
“你不怕他记仇?”
“他已经记了。多记一笔少记一笔,没什么区别。”顾以澈把剑重新挂到腰上,然后他停了一下,又道:“况且,他说你那些话,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玄泠一愣住了。晨光从雾里透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校场上弟子们的笑声还没散,远处有人还在学狗叫逗同伴玩,闹成一团。带队长老咳嗽了一声,喊道:“行了行了,别闹了,打斗哄笑成何体统,速整队出发!”
人群渐渐散开,顾以澈抬脚往前走。
“走了。”他道。
玄泠一握紧腰间的剑,跟了上去。两宗的弟子三五成群地走在前头,说笑声从雾里传回来,断断续续的。顾以澈走在玄泠一前面半步,背影被雾拢得有点模糊。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看,后面的人却在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就是那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