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一一把扶住他,手碰到他后背,指尖触到一片灼烫,湿漉漉的,是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手指缩了一下,又按了回去,“你——”
“没事。”
那黑潭中的妖物死后,洞壁上的黑膜迅速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层干枯的脆皮,从凌子翎身上一片一片剥落。凌子翎从壁上滑下来,双腿发软,站不住,整个人就往地下栽。
顾以澈伸手捞了他一把,把他架住。凌子翎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从顾以澈脸上移到玄泠一脸上,又移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什么别的,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顾以澈也没在意,把他交给了随后赶来的两个清霄阁弟子。
天快亮了。
一行人回到客栈,清霄阁的人把凌子翎抬回厢房,连连道谢,语气诚恳。顾以澈摆摆手,没多说什么,推门进了偏屋,玄泠一一脚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屋里还点着那支粗蜡烛,烧了大半夜,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在灯台上堆成了小山。顾以澈把剑放下,坐在床边,后背靠在床栏上,微微皱着眉。
后背让那黑雾烧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伤,皮肤泛红起泡,渗出透明的液体和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玄泠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片伤,脸绷得很紧,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药瓶,就是顾以澈在岔路口塞给他的那瓶。
“转过身去。”他说,声音有些发硬。
顾以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过身子。玄泠一在床边坐下来,拧开药瓶,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草药味。他用指头挑起一些,往顾以澈背上涂。
涂到破皮的地方,顾以澈的背肌绷了一下,忍着没出声。
“让你挡。”玄泠一低声说,语气像是埋怨,但声音发虚,“我又不是躲不开。”
顾以澈没说话,他继续涂药,动作不急不慢,药膏在掌心里捂热了再抹上去。这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顾以澈难受。
“我知道你能躲开。”顾以澈忽然说,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玄泠一手上涂药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处伤口涂完,拧上瓶盖。“下次别挡了。看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难受。”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
把药瓶往桌上一搁,低下头,假装在收拾桌上散落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不想抬头,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朵尖在发烫,像点着了一般,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还在燃烧的烛芯偶尔噼啪响一声,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光从窗缝渗进来和昏黄的烛光搅在一起,屋子里的色调变得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夜晚要过去了。
顾以澈靠在床栏上,阖上了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困了,玄泠一坐在床沿没动,他看着顾以澈的侧脸,烛光照着半边,晨光映着半边。
那道从前在柴房自己就打量过的下颌线,如今分明了许多。几缕散落的头发垂在鬓边,还没完全拢回去,是方才打斗时散的。衣襟也有些乱,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才起身去吹蜡烛。就在他刚起身的那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特意压低了嗓子说的。
“你也一样。”
玄泠一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那烛火吹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灰蒙蒙的晨光。他把手收回来,站了片刻,走到自己的床铺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头顶灰白的房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背对着顾以澈的方向,耳朵却还是红的。
远处的巷子里,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和着清晨的鸟叫,混成一片。
玄泠一知道,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