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要不……我给您抹个零?”
“不用抹。”一个声音从桌对面传过来,温温和和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顾以澈站了起来,他从袖中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朝掌柜微微点头:“有劳,余下的不用找了。”
掌柜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银子,鞠了个躬:“公子大气!二位慢走——”话音未落,人已经识趣地退出去了。
全程没有一句调侃,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顾以澈甚至没有看玄泠一那堆散落在桌上的铜板和碎银。
玄泠一蹲在地上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
“地上凉,起来了。”
玄泠一抬头看他,垮着嘴角,一双眼睛眼泪汪汪的,那眼神分明在说三个大字:要你管。
出了酒楼,两人沿长街慢慢走。天色还早,街上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商铺琳琅满目。玄泠一走在前头,手抄在袖子里,不说话。顾以澈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语气随意道:“沿街好东西这么多,有没有看上的?”
玄泠一没吭声。
“怪不得全宗都喊你千金师兄,”顾以澈的声音里藏着笑意,“见什么都想要,见什么都欢喜。”
玄泠一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那眼睛里好像还挂着点委屈的泪光,表情在问: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但嘴上接的话是另一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家底十分丰厚?”他挑了挑眉,下巴微微抬起,故意摆出一副纨绔架势,“那我不管了,但凡我看中的东西,你统统掏钱给我买了。”
顾以澈低笑了一声。“有一座山那么多。你随便花。”
玄泠一脚步慢了半拍,看着顾以澈的侧脸,那人已经转过头去看街边的花灯了。
暮色染上城池,天边晚霞一层一层褪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城中百姓不约而同涌向城外河畔。
七夕放灯是此地沿袭多年的习俗,宽阔的河面上,成百上千盏莲花灯漂浮着,烛火映亮了流水,从岸上看下去,像是另一条星河。夜空时不时炸开一簇烟火,流光漫天,一朵接一朵,引得人群一阵阵欢呼。
两人随着人流挤到河滩边,买了两盏花灯。玄泠一那盏灯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他特地挑的,说像宗门后山的雪兔。顾以澈看了看,也拿了一盏一样的。
两个少年并肩蹲在石岸边,石面被日头晒了一天,这会儿还有点温。玄泠一小心地把灯托着,轻轻推入水中,那花灯在水面晃了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漂远,融进了那片灯海。
玄泠一蹲在岸边,看着灯漂远了,侧头问:“你许了什么愿?”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烛火淡淡的蜡油香和河水的潮湿气息。顾以澈望着那片越漂越远的灯火,目光沉静。
“第一桩,师尊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第二桩呢?”
他顿了一下。“你往后行路平安,一生无灾无难,顺遂自在。”
玄泠一鼓着腮帮子道:“师尊修为登峰造极,容颜不老,哪里需要你盼着?你这个心愿多余得很。”顾以澈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笑完了,玄泠一拍了拍胸口,正色道:“今日是你的成年礼,我破例许个诺。往后无论何时,你随便提一个心愿。上至寻宝,下至琐事,就算再难办,我也拼尽全力帮你完成,绝不反悔。”
顾以澈没急着接,他转过身看着玄泠一的眼睛。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散,几缕落在额前,他伸手拢了拢。
“心愿我先存着。等以后哪天想好了,再同你讨要。师弟你此刻要亲口许诺,来日不许赖账。”
“不赖账,我要赖账我就是狗。”
河畔的风温柔地吹着,满河花灯作陪,两人在七夕的夜色里定下了一纸无形的约定。周遭游人喧闹,说笑声、叫卖声、烟火炸开的声音混成一片,恰好盖住了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声响。气氛刚好,暧昧刚好,不远不近,不浓不淡。
玄泠一偏头。
动作很快,快得像偷。嘴唇落在顾以澈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撤开了。
他故作淡定,扬起下巴,嬉皮笑脸道:“师尊授课时说过,遇事该出手时便出手。这叫行事果敢,可不辜负千金师兄这个名头。”说完又凑过去,一下,又一下。脸颊,下颌,一下比一下大胆,一下比一下没了分寸。像一只得寸进尺的猫,试探着伸爪子,发现对方没躲,便越发肆无忌惮。
顾以澈的手臂倏然收紧,猛地圈住那胡闹之人的腰。下一秒玄泠一就被抵在了身后那棵粗壮的祈缘古树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但顾以澈的手垫在他腰后,没让他撞实。
有什么东西覆了上来。
晚风还在吹,河水还在哗哗地流,远处的烟火还在炸。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薄雾,模糊了,飘远了。耳边只剩下顾以澈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鼻梁和嘴唇,唇齿间带着淡淡的花酒味,是方才在酒楼喝的。
玄泠一的腿有点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顾以澈的衣襟。
“方才不是一口一个行事果敢?”顾以澈的声音压得极低,“千金师兄——”
那四个字念得很慢,气息咝地蹭过他的唇角。
“……你就不怕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