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个夜里,顾以澈会从一段旧梦里醒过来。
醒的时候剑还在枕边,剑柄冰凉,握上去的触感和梦里某样东西一模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一扇门,还是一截廊柱,还是一双始终没有松开过的手。
他从不与人提起这些。
玄虚剑宗的同门只知道,顾以澈是流落乡野的孤儿,被前代宗主从业平镇义庄救回来,自小在玄虚剑宗修道。他品性端正,剑法卓绝,是后辈里最拔尖的弟子。
没人知道,在被徐清寒带回山门之前,他的天地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春风。
魔域。
那地方终年笼罩着黑雾,不见晴空,不分四季。入目尽是殿宇——廊柱上嵌着暗沉的血玉,宝珠在砖缝间幽幽地亮,远远望去富丽堂皇,走近了才察觉那股阴冷。砖石渗着淡淡的黑瘴,风里有枯朽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地烂了。这是魔域的建筑,也是顾以澈懵懂幼年栖身长大的地方。
他还很小的时候,身边常年陪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辨不清那人是生父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只牢牢记住了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像凝固的陈年血珀,看人时冷冽漠然,不带半分人间温情。男人多数时辰端坐在大殿主位上,玉座上铺着一层又一层的黑羽毛,地上也都是。殿侧肃立一整列侍从,个个屏息敛气,头颅埋得很低,连呼吸都不敢肆意发出。唯有墙壁上鬼火烛台的光摇曳着,幽绿的光忽明忽暗,把所有影子拉得狭长怪异。
顾以澈不怕他,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怕。他迈着短短的腿在一排排侍从间来回穿梭,伸手去拽那些人的衣襟,去戳覆着面甲的侍从的脸颊。侍从们僵在原地,不敢躲,也不敢呵斥。每每闹到这个地步,便会有一位生着短弯魔角的老者快步上前,温声将他抱走,带去偏殿,那是往后数年传授他功法的那位先生。
幼年的顾以澈在那里待了五年。
魔域没有四季,他记不清年月,只靠着些细碎的变化丈量光阴,值守的侍从一批批轮换,旧面孔渐渐不见了,大殿的鬼火依旧日日夜夜燃亮着。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孩子心性不懂什么是威压、什么是规矩。腻了独处,便去缠玉座上的黑袍男人,拽着对方宽大的袍角,叽叽喳喳要他带自己去闲逛,还扯他垂下来的长发。多数时候,男人被他缠得烦了,随手揪住他的后领,轻飘飘丢在冰冷的地砖上。皮肉磕碰的钝痛闷闷地响,小小的他却趴在地上咯咯笑,翻个身又黏了上去。
也是从那时起,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男人薄唇轻启,一声一声唤他:延舟。
后来他被带到魔域腹地各处历练。
那位魔族老者日复一日传授他本源力量,拆解魔修心法。旁人修习魔道极易走火入魔,他却一点就通,根骨像是天生为魔功所造,老者时常暗自惊叹,说他不是凡胎□□,血脉里定藏着极深的隐秘。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所见过的魔族孩童,大多生着獠牙,额顶长漆黑的角,肌肤或青或灰。唯独他生得一副清俊端正的人族样貌,皮肤白皙,没有獠牙,头顶光洁无角,混在一众魔崽子中间,格格不入。他那时候不懂,只当是自己生来特殊,从没想过,这副长相,日后会成为祸乱的根。
临近七岁那年,他瞒着侍从与先生,独自溜进了鬼市贪玩。
那里鱼龙混杂,游走着本土魔商,也藏着潜行牟利的散修。琳琅满目的奇珍异玩勾住了孩子的好奇心,他只顾四处张望,没留意暗处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几名落魄修士一眼看中了他:此子体内灵力浑厚驳杂,兼具魔气与一丝纯净本源,根骨举世罕见,若掳去修真界当作高阶炉鼎贩卖,能换来天价报酬。
他们悄无声息布下禁制,趁着人流杂乱,猝然出手。
那一日,斩断了他与魔域的所有牵连。
大殿,侍从,暗红眼眸的男人,授业的先生,尽数化作再也触碰不到的旧梦。
他被辗转倒卖数次,换了好几任买家,被禁锢在狭小的马车牢笼里,日夜颠簸。从黑雾漫天的魔域,被拖入青山连绵的人间。牢笼里没有锦衣玉食,只有散发着馊味的剩饭和冰冷的枷锁,他日日伺机,靠自小修习的魔功暗中磨断锁链,历经数次险象环生的逃跑,终于挣脱束缚,从此孤身一人,流落凡尘。
将近一年的时光,他像野狗一样活着。
没有落脚之地,饿了摘野果,渴了饮溪水,入夜蜷缩在破庙墙角,或者野外荒弃的树洞。
要躲,要防。
更要命的是,沿途偶遇的低阶魔修能轻易嗅到他体内潜藏的本源,屡屡想要杀他吞噬。一次次死里逃生,那些遭遇在他心底逐渐埋下了对魔道的忌惮与憎恶。
昔日在魔域的成长过往,成了他拼命想要掩埋的污点,他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生要与魔道势不两立。
七岁深秋,他辗转到了业平镇。
镇子郊外荒僻,附近的山里坐落着一间破败的老义庄,人烟罕至,反倒成了绝佳藏身之所。他栖身在残破的棺木缝隙间,平日白天靠捡拾镇上人家丢弃的残羹剩饭过活。
在那座阴气森森的义庄里,他第一次动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杀了一个邪祟。那邪祟是不久前跑到这里来的,来的时候还带着好多人的尸体:有穿着大红喜袍的女子,也有穿着麻布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