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白衣仙君,如月如幻,如谪仙一样,降在那义庄里。燃起的火窜上老义庄的木房梁,发出霉木头被烧焦的味道。那把火,把他的过往烧成了灰,烧成了烟,撒在风里。
自此,世间再无出身魔域的延舟,只有玄虚剑宗的入门弟子,顾以澈。
入宗之初,按门中规矩,新弟子无论天资优劣,都要先从杂役做起。顾以澈被安排住进后山偏僻的柴房,平日里劈柴、烧水,日出而作,日暮方歇。同门只当他是无父无母的寒门子弟,没人知道他心底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生怕血脉里的魔气不慎外泄,生怕过往被宗门察觉,从此被视作邪魔异类,再度过上颠沛逃亡的日子,于是他加倍刻苦修习正道心法,严苛克制体内时时躁动的魔气。待人谦和内敛,做事勤恳踏实,剑法精进神速,短短数年便在同期弟子中脱颖而出。
也是在后山那段清冷孤身一人的岁月里,他遇见了玄泠一。
那日他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柴,远远望见救他性命的仙君领着一个孩子沿石阶走上来。孩子不大,约莫四五岁的模样,牵着仙君的手,一步一步走得认真,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牵着他手的人,又低头看看脚下的石缝。
顾以澈的手顿住了。斧头悬在半空,木柴裂到一半,就那么干巴巴地僵着。他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温温热热的痒。那孩子的眉眼不算多出众,可他就是挪不开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钩了一下,钩得他怎么都挣不脱。
那孩子也看见了他。隔着半片柴垛,四目相对。玄泠一歪了歪脑袋,像只初生的小兽打量陌生的物什,目光澄澄的没半点怯意,然后孩子咧嘴笑了。
顾以澈手里的小斧头“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后来回想这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连斧头都握不住。
他看谁都是冷冷的。
魔域那些侍从,鬼市里的修士,路过他的凡人。他从未对任何人生出过半分波澜。可这个孩子不一样。这孩子的笑像一只软软的钩子,从他心口最深处探进去,钩住了某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的弦。
从那天起,玄泠一便总往后山跑,背着一只小竹筐来取柴。不说话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等顾以澈把柴劈好。顾以澈也不赶他。说不上为什么,他只觉得那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心里那块总是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从前他一个人劈柴,风声、斧声、柴裂声,听着都是空的。可那孩子蹲在旁边,连呼吸都变得有了分量,空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柴房里忽然多了一小团暖火,暖洋洋的叫人不想离开。
有一回玄泠一连着几日没来,顾以澈劈柴劈得心不在焉,斧头劈偏了三回,第四回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他站在柴房门口往山道上望了许久,望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回去。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边搁着那把小木剑,是玄泠一忘在他这里的。
他盯着柴房漏风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第三日玄泠一来了,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用油纸包好的糕饼。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这究竟算什么。
对玄泠一,不是师兄弟的情分,不是患难与共的恩义,当然,那些都是后来的事。
头一眼看见那孩子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往后会怎样。可他的眼睛自己就追上去了,像是飞蛾看见了火,像是鱼碰着了水,不看就难受,看了,就想一直看着。
他这一生看谁都冷。
玉座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瞳,他看了五年,心里没起过半点涟漪。
唯独这个孩子不一样,他说不清为什么,像是生来就该如此,这副冷硬的血肉之躯里,被人早早地种下了一颗种子,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浇水的人。
往后数十载,顾以澈小心翼翼地封存着自己的过往,封存了那个记忆里玉座上的男人。他把所有与魔道相关的记忆死死压在心底,假装那段华贵而阴森的岁月从未存在过。他以正派弟子的身份活着,守着师尊的教诲,守着与玄泠一相依长大的情谊。
可他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攻破山门、逼死师尊的那个男人,会再次喊出那个名字。
“延舟。”
短短两个字,撕碎了他耗费十余年搭建的伪装。深埋心底的旧梦轰然破笼,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幼年画面,或冷漠,或不屑,伴着漫天血色再度清晰地重现在眼前。
夜深人静,他睡梦之中总会梦到旧日的记忆,还有不属于他的更早的记忆。在天宫上,在一片暗海边,在市井街头,也是两个人。若隐若现的,他看不清脸,记不住名字。
他也从那场旧梦里醒过来。枕边剑柄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月色清寒,映得剑身泛着幽幽冷光。他看着那道光,许久,许久。然后起身推门,走进寒风里,身后那柄剑还静静地躺在枕边,像是在问——
你究竟是谁?是顾以澈,还是延舟?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这一生,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