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以澈侧身挡下那一刀开始,玄泠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那刀切入皮肉的声音,到现在还在耳膜上硌着。那是瓷片划过石板的声音,又短又闷。
该有多痛?他不敢想。
如果那一刀再偏几分,再深几寸……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掐不干净,总剩一点灰烬烫着心口。
回住处的路上,他寸步不离地跟着。穿过庭院廊架时,两扇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嘎吱一声轻响,把场外的喧嚣彻底关在了外头。
院落安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玄泠一再也没法忍了,伸手就去掀那件染血的衣袍。
“让我看。”
顾以澈侧身让开,手按在衣襟上,眉头微拧。“皮外伤,歇两日就好。别大惊小怪。”
语气也是那样,带着不容置否。
“你他妈管这叫皮外伤?”玄泠一的手僵在半空,盯着那片还在洇开的暗红,声音发紧,他急得忍不住说脏话。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拧紧。先是酸,然后是疼,疼得他喘不上气。
情绪像攒了太久的水,终于从某个裂缝里涌出来时,挡都挡不住。
他脸上划过一滴亮意,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又一滴,顺着下巴滑下去,凉丝丝的,他愣住了。
从记事起,玄泠一就不怎么哭。小时候练剑摔得膝盖伤了,他咬着牙不吭声。他闯了祸,凌霜师姐罚他面壁的时候,他蹲在那儿数蚂蚁也没掉过泪。
可现在,眼泪不听使唤,越落越急,视线糊成一片。他抬手去擦,手心全是湿的,越擦越多,擦不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硬撑……”声音断在喉咙里,带出一声哽咽来。
“你就这么怕让我看一眼吗?”
顾以澈转过身来,他看见玄泠一站在廊下,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是红的。
那个平日里爱笑爱闹,风流惯了爱说胡话的,嘴上从不饶人的人,此刻整个人像被雨浇透了,狼狈又可怜。
是破碎的。
能感觉到喉间一紧,像被什么人掐住了。自己后背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料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可那些疼,在这一刻全被另一种感觉盖了过去,顾以澈不知道那是什么,又酸又涩。
他上前一步。不是想好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伸出手臂,把人轻轻拢进怀里。
怀抱温热,一只手揽在人腰后,另一只覆上对方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别哭了。”下巴抵在玄泠一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事,真的没事。从小到大,护着你护惯了。受点伤算什么。”
怀中人的肩膀在发抖,细微的,一阵一阵的,像风里的竹梢。顾以澈收紧手臂,把人圈得更深一些,下巴往发顶蹭了蹭,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只要凝川好好的,多疼几下,我也认。”
他没说“我喜欢你”,也没说“我在乎你”。
他只说了这些,比任何承诺都重。玄泠一靠在他肩头,把脸埋进衣领里。那里有顾以澈身上那种让人缱绻的,松木的气息。他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好一会儿,肩膀才渐渐不抖了。他没说话,顾以澈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过长廊,谁都没有松手。
又过了一阵,玄泠一才从怀里退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已经止住了。他没看顾以澈,低着头,抬手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残余的泪痕蹭得乱七八糟。
“先回去。”几个字,闷声闷气的,带着鼻音。
演武擂台的切磋赛一直进行到下午,两个人回到安排的别院住处时,天边已经有半边染上了暮色。
屋里点上了灯,烛火跳了一下,把满室照得影影绰绰。
案几上搁着翻了一半的剑谱,旁边还压着一把佩剑,空气中还浮着檀香淡淡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