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顾以澈按在床沿坐下,他转身去墙角翻药箱。
“衣服脱了。”语气生硬,像在下命令。
顾以澈看了他一眼,烛光里,那人眼尾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站着却硬气。他没再推拒,抬手慢慢褪下外袍,又解开里衣的系带。
衣衫褪下,后背的伤便暴露在烛光下。一道狭长的刀口,从左肩斜斜划向右下,凝固的血块黏在精炼的后背肌肉上。伤口不算太深,还是触目惊心。
玄泠一蹲下来,从准备好的水盆里捞出棉巾,拧干。棉巾贴上伤口边缘时,顾以澈的背肌微微绷紧了一下。
一个人屏着呼吸,擦拭血污。一个咬着牙,额头沁出冷汗,却什么话也不说。
血污清理干净后,露出底下青白的肌肤。玄泠一拿出药膏,抹在手指上,给顾以澈涂药。
涂完药,又拆了一卷干净的白绷带。然后绕过腰侧,一圈,两圈,三圈。力道不大,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
屋内很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声响,还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烛火跳动的间隙,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垂着头,一个微微前倾,靠得很近,近到影子几乎叠成了一个人。
等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天已经完全被暮色染黑。月光穿过窗,在床前铺了一地银。
顾以澈靠着床头半坐,疲惫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他的眼睫低垂着,烛光映在侧脸上,把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
他抬眼看见玄泠一还蹲在床边捣鼓,没有要走的意思。
“天黑了。你不回去?”
“不回。”玄泠一摇头,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目光落在顾以澈缠着白绷带的肩背上,停了片刻。
“今天这一刀,是我反应慢了,要是我再快一点,你根本不用挡。”
顾以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玄泠一抬起眼,目光对上他的。
“接下来的万灵秘境,换我来护你。不管里头有毒物还是强敌,我都寸步不离你。我不会再让你因为我受伤了。”
说完,他没起身,反而把凳子又往床边挪了挪,几乎贴着床沿坐下。手臂搭在床栏上,一副“我今天就住这儿了”的架势。
顾以澈眉峰微微挑起。“你该回去了,我要静养。”他又说了一遍。
“夜里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玄泠一看他一眼,干脆往床榻边缘一赖。身子往旁边一歪,手臂交叠枕在脑后,腿伸得长长的,鞋也没脱,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占了窝的猫。
“我就不回去。”
顾以澈还没接话,他又侧过头来,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点哭过的红痕还挂在眼角,此刻却被笑意染上了别的味道。
“怎么,师兄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他拖着尾音,故意放柔了嗓子,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垂在肩前的发丝,一圈一圈绕着,绕完又散,散了再绕。
“莫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偏院那位挽离姑娘?”他微微偏头,下颌轻抬,眼波从下往上一撩,做出一副娇贵子弟才有的风流神态。
那桃花眼里,带着三分刻意的娇俏,三分促狭的挑衅,剩下的全是明知故犯。
“往日里,顾师兄可从来不会这般赶我。”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顾以澈的呼吸骤然沉了,他能感觉到体内某根弦被人用指尖拨了一下,后背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灼热。
顺着血脉往下涌,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看着玄泠一。烛光下,他的眉眼半明半暗,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睫之下像一小片蝶翼。那双眼睛还湿着,眼底却燃着一簇火,明亮又执拗。
他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散,像是在等一场豪赌的结果,又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像在说: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师兄至于吗?
很至于。
顾以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玄泠一。”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该清楚,深夜和我同处一室,意味着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退开。
但玄泠一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