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战第一场里也是这样凶险的困局。百毒崖的毒阵,密不透风的毒雾,视野不足三尺。也是这个人,二话不说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刀从背后划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衣帛撕裂的声音,那一瞬间他以为——他不敢想下去。
沈知遥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低声问:“师兄,你要不要紧?”
玄泠一还是没有回答。
阵眼接连被破,囚笼应声瓦解。那毒雾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翻涌着往两边退去。顾以澈从裂缝中掠出,剑势如奔雷,一剑刺穿了对手的防线。百毒崖弟子被剑气震飞,摔在台面上,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那声音像炸开了锅,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连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震动。
玄泠一没有跟着起哄。他先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了太久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去。沈知遥笑着说:“赢了赢了,顾师兄赢了!玄师兄你看你那张脸,咋的比输了的还难看。”
玄泠一还是没理他。比试结束后他快步走下看台,逆着人流迎向正往下走的顾以澈。四目相对时,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周围人声鼎沸,各宗弟子在通道里挤来挤去,有人喊着“让一让”,有人在大声议论刚才那一剑。玄泠一伸出手,顺着对方的肩头、上臂、腰侧,一处一处轻轻按过去。这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了,从少年时练剑受伤开始,每次都是这样,当众做起来也没有半分不自在。
顾以澈低声说:“我没事。”
“你哪次不说没事?”玄泠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以澈没接话。玄泠一的指尖停在肩头那道伤口旁边,没有用力,只悬在那里。伤口已经撒了药粉,白色的粉末被血浸成淡粉色,看着还是有些触目。他说:“下次再这么往前冲,我就……”
顾以澈垂眼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在笑。
“你还笑得出来!”玄泠一瞪了他一眼。
“我没笑。”顾以澈说。
单人赛事打了整整两日。各宗弟子轮番登台,寒玉台上的剑光从早亮到晚,像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顾以澈拿下两场胜绩,分寸拿捏得极好。
一场对阵玄音阁,赢得干净利落;二场对阵碧水瑶一位老对手,守了四十回合才出手反攻。他的剑势凌厉,却从不下狠手,赢也只赢在恰到好处的那一招上,旁人始终摸不透他究竟藏了多少。有人说他是在留力,有人说是性格使然,他不解释。
玄泠一的战绩是两胜一平。那场平局对阵碧水瑶首席女修柳听澜。柳听澜这名字在女修里头也是响当当的,碧水瑶是女子宗门,门中功法走的是绵柔路子,剑法却以绵密见长,传说开派祖师是某位仙女下凡,所以碧水瑶的弟子都有一个特点:剑招如水,每一剑都带着婉转的回旋,千丝万缕缠上来。两人斗了上百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还是裁判鸣笛判平,二人收剑而立。
柳听澜收了剑,眉眼弯弯,笑着说了句:“玄小师弟,好剑法。”
玄泠一回答:“彼此彼此,得柳师姐赐教了,下回再分高下。”
柳听澜点了点头,说好。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神里有惺惺相惜。
焚天谷和百毒崖那边就士气低落了。焚天谷因先前违规被扣积分,弟子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大半人登台不久便落败。百毒崖积习难改,场上仍有人耍弄阴招,比如袖子里暗藏的毒针,给刃上淬的毒液,小动作不断,被裁判厉声喝止了好几次。看台上一片嘘声,有人站起来骂“不要脸”,还有的往台下扔果核。
沈知遥凑过来跟玄泠一说:“师兄,你看那帮人,输了不丢人,可输成这样的才丢人。”
玄泠一随口说了句:“别看了。”
“我就是看看热闹嘛。”沈知遥道。
两日赛程走到尽头。仙盟执事列队登台,一共九人,穿着统一的长袍,当众核算总积分。一本厚厚的名册被翻开,有人念有人算,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喧闹的广场骤然安静下来。万千目光投向台上的名册,连风都好像停了。
执事朗声宣读排名。
玄虚剑宗,综合积分稳居四大宗门之首。
清霄阁第二,碧水瑶第三,玄音阁第四。焚天谷与百毒崖跌出四大,分列第五第六。
数字一报出来,玄虚剑宗阵营里顿时欢声四起。有人站起来挥拳头,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
沈知遥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在玄泠一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嘴里喊着“咱们赢了!赢了!”。玄泠一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笑着回头说了句:“哈哈,有你顾师兄在嘛,包赢!”
沈知遥嘿嘿笑,也顾不上礼数,又想去拍顾以澈,被顾以澈一个侧身躲开了。
几位长辈眉眼舒展。宗主景衍站在最前面,朝邻宗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客气:“玄虚侥幸得胜,承诸位同道相让了。”
云鹤尘站在他身后,抚着长须,连声道:“呵呵,多少年了,难得有这般光景,难得啊。”
队伍最前面,顾以澈和玄泠一并肩站着。两人都是笔挺的身姿,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玄泠一侧过脸,眉眼弯了弯,声音里带着笑意:“拔了头筹了,顾师兄你倒是笑一个。”
顾以澈应了一声。
素来淡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浅浅的弧。那弧度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玄泠一看出来了。
“这还差不多。”玄泠一说。
“你就非得看我笑。”顾以澈说。
“对,不笑亏了。”玄泠一说得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