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妈妈骂了多久?季眠不知道。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脸上的巴掌印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感觉。
最后妈妈说了一句:“滚回你屋去。明天我跟你去学校。”
季眠抬起眼睛,看着妈妈。
“去学校干什么?”
“找你们班主任,找校长,让他们管管那个沈夜。”妈妈的声音冷下来,“我倒要问问,学校是怎么管学生的,教出那种不要脸的东西来。”
“不要找学校。”季眠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妈,求你了,不要找学校。高考快到了,你去找学校,班主任会怎么看我?同学会怎么看我?你想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吗?”
妈妈愣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那你答应我,跟那个沈夜断了。”妈妈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彻底断了。再也不联系。”
季眠张了张嘴,想说“好”字。那个字就在嘴边,只要说出来,妈妈可能就不去学校了,事情就不会闹大,她还能安安稳稳地参加高考。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想对妈妈说谎。因为她不想和沈夜断了。
她的沉默让妈妈的脸再次扭曲了。
“你宁愿要她也不要你妈?”妈妈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我十月怀胎生了你,养了你十八年,比不上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小混混?”
“妈,你不要这样说她——”
“滚!”妈妈指着她的房间,手指在发抖,“你给我滚进去!明天跟我去学校,这件事没完!”
季眠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指甲刮过木头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听见妈妈在外面打电话——打给班主任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李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是的,我女儿……跟一个叫沈夜的学生……不正常的关系……我想明天去学校一趟……”
季眠沿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已经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妈妈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地把她的世界拆掉。
那一晚她没有睡。
她坐在门后的地板上,听着客厅的动静。妈妈打完电话之后,又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很久,嘴里念叨着什么,季眠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凌晨一点多,妈妈关了灯,卧室的门关上了。家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季眠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那里以前放着她的旧手机,后来被妈妈搜走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联系的工具。
她想给沈夜发消息,想说“我妈知道了,她明天要去学校”。但她的手机被收了,旧手机也被收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甚至没办法告诉沈夜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坐在黑暗里,把脸埋在膝盖之间,无声地祈祷——祈祷沈夜不要出事,祈祷沈夜的爸妈不要像她妈妈一样,祈祷明天不会太糟。
那一夜,她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季眠没有去学校。
妈妈请了假,带着她去了学校。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跟在妈妈身后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奇怪——这个点,学生应该已经在教室里了。
妈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季眠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妈妈的脚后跟和地面之间那一小片忽明忽暗的光。
她们直接去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了,还有一个季眠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也许是年级主任,也许是副校长。妈妈和他们坐在办公桌的两边,季眠站在门边。
“我女儿一向很乖的,成绩也好,年级前十。”妈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就是那个叫沈夜的,不知道怎么勾引她,把她带坏了。你们学校要管管,不能让她再祸害我们家孩子。”
勾引。带坏。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