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了!解放了!明天出来玩吗?”
季眠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没有开,但有一点点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但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浸湿了。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隔壁房间的妈妈什么都听不见。她哭得累了,就睡过去了。
梦里沈夜来了。沈夜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靠在乒乓球台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歪着头看她。季眠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但她的手从沈夜的手腕上穿了过去——透明的,摸不到的。沈夜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但季眠听不见。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枕头上全是泪痕,嗓子干得发疼。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疼。没有沈夜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也没有。
她点开沈夜的聊天框,又把那句“我们分开吧”看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看一遍,心就被什么东西扎一下,不疼了已经,麻木了。她又点开沈夜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沈夜从来不发朋友圈。点开沈夜的个性签名,以前那里是空白的,现在写着一行字:“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季眠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夜把个性签名改成了“好好学习”,是什么意思?是说“你别想我了,去学习”?是说“我也是,我要学习,所以不要你了”?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签名,和她们之间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季眠不知道。她只知道,沈夜的微信头像换掉了。以前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现在换成了一张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模糊照片。季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她放下手机,坐起来,靠着床头。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外面不知道是几点。她听见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听见妈妈在打电话,听见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滴滴答答的。
季眠想起沈夜说过的一句话——“吃糖会开心一点。”她翻遍了书包,找到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拆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但这一次,甜没有让她开心。糖在嘴里慢慢地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没有味道的、寡淡的胶质。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季眠没有吃晚饭。妈妈在门外敲了两下门:“吃饭了。”她说“不饿”,妈妈没有再叫。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是平静,是空了。像一个杯子被摔碎了,碎片捡走了,但地上还有一道一道的水渍,干不了。
第二天早上,季眠醒得很早。五点多,天还没亮。她拿起手机,沈夜没有发消息。她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为什么?”然后删掉。又打:“你还好吗?”删掉。又打:“我不信。”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坐在书桌前。
桌上还摊着高考前的复习资料,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文综的错题集。她拿起那本错题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是她写给沈夜的——“今天背fident,自信的。你很棒。”这张便利贴沈夜没有拿走,也许是不小心夹进来的,也许是故意还给她的。
季眠把便利贴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便利贴贴在桌前的墙上,和那些倒计时的日历、励志标语贴在一起。
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个叫“她的”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沈夜的照片——沈夜靠在吧台边的,沈夜在学校走廊上的,沈夜发来的那张手链的照片,沈夜在乒乓球台边吃饭的偷拍。每一张她都看过几百遍。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那张手链的照片时,停住了。
沈夜的手腕,黑色的绳子,银色的小星星。
季眠把这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清了沈夜手腕上那一道浅浅的青色血管。她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想,沈夜一定有她的理由。沈夜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沈夜说“一辈子”的时候,是真心的。沈夜说“我们分开吧”的时候,也一定是真心的。只是这两个真心之间,隔着什么季眠不知道的东西。也许是成绩,也许是复读,也许是家里逼的,也许是沈夜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但不管是什么,沈夜没有解释。
沈夜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分开吧”,然后关机,然后消失。
季眠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着,但没有声音。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有衣褶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看着窗外的光,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她只知道,沈夜不要她了。而她连为什么都不要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季眠拿起手机,把沈夜微信里的那句“我们分开吧”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她的”的文件夹里。这是她存进去的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亮了。
雨停了。
夏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刺眼的光。
季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
但她的心还在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