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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1页)

九月,季眠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从南方的小城到了北方的省会。

大学很大,大到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块刻着校名的石头时,脖子酸了。太阳很晒,晒得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不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了,那双鞋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彻底开了胶,鞋底和鞋面分了家,像一张再也合不拢的嘴。她没有扔,用塑料袋包好,塞在行李箱的最底层。

报名、领宿舍钥匙、搬行李、铺床、见室友。一切都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室友是四个女生,来自天南海北。睡她对床的女孩叫林晚,东北人,说话自带喜感,第一天就拉着季眠去食堂,说“咱们得把每个窗口都吃一遍”。另一个叫苏糖的女生是本地人,周末回家会带一堆零食回来分给大家。还有一个叫周念的,话不多,但每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季眠和她很有共同语言。

季眠和她们相处得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的好,是自然而然的好。她会帮林晚占座,会帮苏糖带饭,会和周念一起去图书馆。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吐槽食堂的菜太咸,一起在宿舍里看电影看到凌晨两点,一起在考试周熬红了眼睛背重点。

没有人知道季眠以前的事。没有人知道她高中时喜欢过一个女生,没有人知道那个女生在高考结束的那天说了一句“我们分开吧”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把一双破旧的帆布鞋塞在行李箱底层带到了千里之外。

季眠把这些事藏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她已经忘了。

大一的日子过得很快。

季眠成绩好,拿了一等奖学金。她参加了一个社团,还学会了自己做饭,虽然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煮面条,但至少不会饿死。她去医院看了两次牙,自己挂号自己缴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没叫一声。

妈妈偶尔打电话来,问“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季眠说“吃了”“不冷”“够了”。母女之间的对话短得像电报,但比以前那种刀光剑影的日子好多了。至少妈妈不再骂她了,也许是距离让那些话说不出口了,也许是妈妈也开始老了。

有一次,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当时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还能考得更好。”季眠没有说话,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她手指发僵。她想起高考前妈妈端到房间的那碗排骨汤,汤是热的,枸杞是红的,妈妈的眼神是复杂的。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碗汤是什么意思。

但那不重要了。

大一下学期,季眠在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小说,作者的名字她不认识,但书里有一句话:“有些人像一道疤,不疼了,但一直在。”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走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看云。一切都是鲜活的、明亮的,和她的内心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她还是偶尔会想起沈夜。不是每天,不是每周,但有时候会。

比如下雨天。比如在食堂看到草莓牛奶的时候。比如在街上看到一个狼尾短发的女生从对面走来,她的心跳会快一拍,然后那个女生走近了,不是沈夜,心跳又慢回去。比如有人在群里发了一首老歌,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比如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翻出手机里那个叫“她的”的相册,看一遍,锁屏,睡觉。第二天醒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学会了和自己和解。不再追问“为什么”,不再幻想“如果”。她知道沈夜一定有她的理由,不管那个理由是什么,她都接受。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不接受的后果她承受不起——她还要上课,还要考试,还要活下去。

大一的暑假,季眠没有回家。她在一家咖啡店找了一份兼职,每天站八个小时,学会了拉花,拉出来的叶子总是歪的。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说话声音很好听。有一次她看见季眠在休息的时候发呆,问她“在想什么”,季眠笑着说“没什么”。店长没有追问,给她倒了一杯水。

那个夏天很热,热到柏油马路都化了。季眠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她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都会哼一首歌,哼着哼着就忘了调子,然后又从头开始哼。

大二开学的时候,季眠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她的成绩还是很好,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她成了社团的副社长,学会了做红烧排骨,虽然颜色总是太深,但林晚说“好吃”。她在宿舍里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

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想起沈夜,但那些时刻越来越短,越来越轻。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很小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时间会抹平一切,她会慢慢忘掉那个人,忘掉那条手链,忘掉那棵梧桐树,忘掉“一辈子”那三个字。

但时间没有抹平一切。它只是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土,看起来平了,但底下还是原来的样子。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天气忽然冷了。

前一天还是二十多度,一夜之间降到了十度以下。季眠翻了半天衣柜,找出了一件去年买的米白色风衣,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了不少,已经过了肩膀,脸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高中有一次沈夜说“你瘦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要想好几秒才能记起来。

下午没有课,季眠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那条街上有几家旧书店,她偶尔会去淘一些便宜的二手书。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金黄色的银杏叶上,整条街都是亮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季眠走在银杏树下,踩着满地的落叶,鞋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

她走到那家常去的旧书店门口,没有进去。书店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张长椅,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季眠在长椅上坐下来,把风衣裹紧了一些,手插进口袋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是她习惯性放进去的。她看着那颗糖,忽然不想吃,就握在手心里,握着。

风把银杏叶吹到她的肩上,落了一片,又一片。她抬起头,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从层层叠叠的金黄色叶子之间漏下来,晃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想起了另一棵树。梧桐树。校门口那棵,叶子没有银杏好看,但夏天的时候很茂盛,能遮住一大片阳光。她想起自己站在那棵树下等过一个人,等了很多次,每次那个人都会从街角转过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狼尾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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