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渊的封印,裂了。
第一波震动袭来时,时沧渺正倚在偏殿的榻上,指尖沿着腕间金纹的边缘缓缓摩挲。那道纹路已攀至肘弯,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金色,像一条沉默的蛇,盘踞在他脉搏最清晰的地方。
震动从地底最深处翻涌而上,将整座魔宫连根撼动。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壁上的磷火同时一暗,又在下一瞬猛地爆亮。时沧渺赤足落地,冰凉的石砖将震感清晰地传遍他的全身。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古老、暴戾、庞大得令人窒息,隔着几百丈深的地层,依旧震得他齿根发酸。
偏殿的门被一道气劲轰然撞开。
阎无欲站在门口。玄色外袍只披了一半,墨发散在肩上,显然也是刚从寝殿出来。他的红眸在昏暗的廊道里亮得灼人,扫了时沧渺一眼,确认他未被碎石砸伤,然后丢下两个字。
“跟我走。”
时沧渺没有问去哪。他只是在跟着阎无欲踏出殿门的那一瞬,极快地扫了一眼魔渊天空——原本暗红的天幕,此刻裂开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被打碎的琉璃盏,碎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护界结界在碎裂。他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落在前方那道疾行的背影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魔侍们早已乱作一团,有人抱着文书狂奔,有人跪在墙角对魔像祈祷。阎无欲从他们中间穿过,步伐凌厉如刀,没有看任何人。但他没有甩开时沧渺。他甚至两次放慢了脚步——一次是在拐角处,身后的时沧渺被震落的碎石绊了一下,他虽未伸手去扶,靴跟却在地面上极短促地顿了一顿;另一次是在石阶上方,他侧过半张脸,用余光确认那袭白衣还跟在自己三步之内,然后才继续向上。
他们又回到了那座露台。章五中元夜放灯的露台,此刻已面目全非。石案被震得移了位,案上那两只酒杯早已滚落在地,碎成几瓣。万千光河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的暗紫色魔气,腥甜刺鼻,所过之处连岩石都在缓缓融化。
阎无欲走到露台边缘,单手按在石栏上,红眸俯视着魔渊最深处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他的下颌绷得很紧,指节捏得泛白。
“你在书房补的那个困魔阵,”他的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原本就是用来镇这个的。”
时沧渺站在他身后数尺,没有答话。
阎无欲没有回头。他望着那道裂隙,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讥讽,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本座现在没空审你。”他说,“你留的那个破绽,等这事过了,我们再慢慢算。”
时沧渺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果然发现了。他发现了那一笔歪掉的笔画,发现了阵法的破绽,却一直没有说。他忍到了现在。直到此刻天崩地裂、魔物出世,他才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将这张底牌翻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然后不等时沧渺回应,阎无欲便转过身来。他的红眸在魔气的映照下亮得灼人,语速极快:“站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跃下露台。
玄色身影如一道倒飞的陨星,直直地坠向那道冲天而起的紫黑色光柱。阎无欲从袖中抽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直刀——那是时沧渺从未见过的武器,没有护手,没有纹饰,只是一片纯粹的、凝固的黑。他将刀横在身前,周身魔气轰然暴涨,玄袍被气浪鼓荡得猎猎作响。
光柱中,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轮廓正在成形。骨刺嶙峋,触手翻涌,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光柱深处密密麻麻地亮起。它的一只触手从光柱中甩出,裹挟着腥甜的魔气,朝阎无欲劈头砸下。
黑刀与触手撞在一起。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云霄,阎无欲被震得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但他没有退。他将黑刀换到左手,右手五指成爪,凌空一抓,将另一条袭来的触手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魔物的血是深紫色的,溅在他的玄袍上,烧出几缕青烟。他没有挡,也没有躲。
时沧渺站在露台上,风将他的长发和白衣一同卷起。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他的目光紧紧追着那道黑色的身影,看着他被触手击中,看着他翻身再战,看着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红,又被他随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