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是被自己的呼吸憋醒的。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有人在替他脱靴,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有人将薄毯展开,盖在他身上,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梦里还有一道青白色的光,从烟尘中亮起,不早不晚,刚好替他挡住致命一击。然后那道光的源头转过身来,面目模糊,只余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外间矮榻上方的藻井,不是内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他花了两息才想起昨夜的事——庆功宴,烈酒,他占了一个人的榻。然后他侧过头,看见了时沧渺。白衣散发的时沧渺,席地而坐,背靠着榻沿,头微微偏向一侧,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浅而均匀,眼尾那颗泪痣在暗红天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珠。一只手搭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几乎碰到阎无欲垂在榻边的手背——只差半寸。
阎无欲没有动。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红眸从时沧渺的睫毛尖扫到他的指尖,从他的指尖扫到他脚边那双被整齐摆好的靴子,再从他肩头扫到自己胸口那条被妥帖盖好的薄毯。薄毯的边缘掖得很仔细,不是魔侍那种程式化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伺候手法,而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拉平,又在领口处轻轻按了按。
时沧渺替他盖了毯子。时沧渺替他脱了靴。时沧渺在他榻边坐了一整夜。
阎无欲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胸口的闷是宿醉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移开目光,因为再看下去,他的手会不听使唤地去碰时沧渺垂在榻边的手指。他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时沧渺几乎在同一瞬间醒了过来,睫毛一颤,眼帘掀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极短暂的、尚未收拢的恍惚。那恍惚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阎无欲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时沧渺重新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尊上醒了。”
时沧渺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从容,仿佛席地而坐一整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一碗早已备好的醒酒汤,瓷碗还是温热的,不知是第几碗了。他端到阎无欲面前,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如常:“醒酒汤。趁热喝。”
阎无欲没有接。他坐在榻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抬头看着时沧渺。时沧渺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替他脱靴、盖毯、坐了一整夜——这些事在时沧渺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尽之后,水面依旧光滑如镜。阎无欲忽然觉得那股闷在胸口的情绪开始翻涌,翻得他喉头发紧,翻得他想把时沧渺脸上那层面具连同白衣一起撕下来。
“你昨晚对本座做了什么。”
时沧渺端着醒酒汤的手微微一滞,快得几乎不可察觉。然后他答,声音依旧平稳:“尊上醉了。在榻上睡了一夜。”
“然后呢。”阎无欲站了起来。他赤着上身,背上的缝线已拆了大半,只剩肩胛处还有几针未拆的残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朝时沧渺走近一步,红眸逼视着那双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本座的靴子是自己脱的?毯子是自己盖的?”
时沧渺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将醒酒汤放回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底磕木声:“……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阎无欲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谁让你做的?本座让你替本座脱靴盖毯了?本座让你整夜不睡守着本座了?”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逼到时沧渺不得不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阎无欲一只手撑在时沧渺耳侧的墙面上,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终于抬起眼帘。然后阎无欲看到了时沧渺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清澈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晃动着,像是深潭底部被搅起的沉渣。
“你怕本座冷。”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拇指压在时沧渺的下唇上,力道不轻不重,“你怕本座睡得不舒服。你在本座喝醉的时候,做这些事——”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某种过于滚烫的东西,“——为什么?”
时沧渺的下唇在阎无欲拇指下微微发颤。他想偏开头,但阎无欲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收紧了,不让他逃。他的呼吸开始变乱,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加大,白衣下的肩膀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在唇齿间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回答。
“……我不知道尊上在问什么。”
阎无欲的红眸在那一瞬间骤然暗了下去。不是失望,是某种被点燃了引线的暴怒。他不想再问了。时沧渺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太多——在战场上那个出手的人是他,在榻边坐了一夜的人是他,在自己每一次逼问时睫毛颤抖、呼吸变乱、却死也不肯开口的人也是他。如果问不出来,就用别的方式。如果时沧渺的身体会说真话,他就让身体回答。
阎无欲的手从时沧渺的下巴上移开,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用力按向自己。不是吻。是咬。他咬在时沧渺的下唇上——那道结了痂又被咬破、结了痂又被咬破的伤口,被他的牙齿碾过,重新渗出鲜血。时沧渺闷哼了一声,本能的抗拒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双手抵上阎无欲赤裸的胸口,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和锁骨下方凹凸不平的旧伤疤,却迟迟没有用力推开。
阎无欲感觉到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在发抖,没有推,只是抖。这个发现没有让他冷静,反而让他的暴怒与欲望混在一起,烧成了某种更灼热的东西。他松开时沧渺的嘴唇,看着他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用一种近乎低吼的声音说:“——还是不肯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