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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底问浮生(第1页)

次日同一时辰,阎无欲又来了。

依旧玄色劲装,依旧枯骨刀。时沧渺已在演武场等候,归梦镰横在膝上,盘坐于黑石平台正中央,闭目调息。直到阎无欲的靴尖踢开他脚边一块碎石,他才睁开眼。

“今日不练扫尘式。”阎无欲将枯骨刀扛在肩上,刀锋映着深渊底下的岩浆,泛出暗红色的光,“练攻招。”

时沧渺站起身来,将归梦镰横在身前。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摆出了扫尘式的起手。阎无欲却摇了摇头。他将枯骨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时沧渺面前,伸手握住了归梦镰的镰柄。不是夺刀,是调整时沧渺握刀的手势。他将时沧渺的右手从镰柄中段推到尾端,左手从镰柄尾端推到中段,然后将镰刃翻转了半圈,刃口朝外,刃背朝内。这个握法,不是扫尘式的守势,是攻势。

“攻招第一式,”阎无欲退开三步,重新拔出枯骨刀,“镰刃朝外,从下往上撩。目标——”他用刀尖点了点自己的咽喉,“这里。”

时沧渺握着镰刀,没有动。“……我不会攻招。”

“那就学。”阎无欲的红眸在岩浆的映照下亮得灼人,“本座教你。”

时沧渺沉默了一息,然后动了。镰刀从下往上撩起,速度不快,角度也刻意偏了几分——即使阎无欲不躲不挡,这一镰也只会擦过他的肩头,绝不会碰到咽喉。阎无欲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用胸口硬接了这道镰风。劲装前襟被划开一道裂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时沧渺的瞳孔骤然收缩,镰刀猛地顿在半空。

“偏了。”阎无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浅浅的红痕,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本座让你刺咽喉,你刺哪里?”

时沧渺握镰的手指微微泛白。“……我手生。”

“那就再来。”阎无欲将枯骨刀横在身前,“这一次,刺准。”

第二镰,时沧渺依旧偏了。第三镰,偏得更厉害——镰刃几乎是擦着阎无欲的耳侧飞过,削断了他几缕垂在肩头的墨发。阎无欲的眉心跳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缓缓上涌。他忽然收起枯骨刀,赤手空拳朝时沧渺走过去。时沧渺本能地后退,但阎无欲的步法比他更快,三两步便将他逼到演武场边缘的石栏前,退无可退。

阎无欲伸手,没有夺镰刀,而是握住了时沧渺握镰的右手。他将时沧渺的右手连同镰柄一起攥在掌心,用力收紧。时沧渺能感觉到阎无欲虎口的薄茧压在自己手背上,能感觉到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正带着自己的手、带着镰刀,缓缓抬起,镰刃对准了阎无欲自己的咽喉。

“刺。”阎无欲的红眸近在咫尺,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你不是苍生道的人吗?不是想除魔卫道吗?本座就站在这里,不躲不挡。刺下去,你就自由了。”

时沧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力竭的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可遏制的颤栗。镰刃离阎无欲的咽喉只有三寸,刃尖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只要他轻轻一推,这个囚禁他、凌辱他、审问他、又给他梳头送蜜饯的人,就会在他面前血溅三尺。

时沧渺猛地抽回手。归梦镰从他手中滑落,叮当坠地。他推开了阎无欲——不是用镰刀,是用双手。阎无欲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站稳之后抬起头,红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滚烫的亮光。他看到了时沧渺的手在抖。那双握惯了镰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不是因为握不动。阎无欲看得出来——不是力竭,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比恐惧更深、更沉、更难以启齿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一个弟子该有的手抖。一个普通的宗门弟子,在生死关头要么杀要么逃,手不会这样抖。会这样抖的人,是拿命去掂量过另一个人的命,却发现那个人比什么都重。

阎无欲弯腰,从地上捡起归梦镰,将镰刀翻过来,刃背朝外,重新塞回时沧渺手里。然后他捡起枯骨刀,后退三步,重新摆出起手式。

“再来。”

时沧渺低头看着手中的归梦镰。镰柄上还残留着阎无欲掌心的温度,温热,粗粝,像是那个人手上永远洗不掉的刀茧。这一次,他的攻招终于不再刻意偏斜。镰刀从下往上撩起,角度精准,力道沉稳,直取阎无欲咽喉。阎无欲横刀格挡,枯骨刀与归梦镰在空气中撞出一声极清越的金铁长鸣。阎无欲被震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虎口的旧伤被震裂了,渗出一丝血红。他抬起头,望着时沧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那种极其难得的、只有在棋逢对手时才会出现的、真正的笑意。

“这才像话。”

两人再度交锋。攻守交错之间,阎无欲忽然再次变招。枯骨刀从正手劈转为反手撩,刀锋在空中急转,绕过镰刀的防守弧线,一刀刺向时沧渺的腰侧——正是昨日被他划伤、又被他自己叮嘱“别让它结痂”的位置。时沧渺回镰格挡,慢了半拍。枯骨刀的刀尖划破白衣,在昨日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上重新划开一道更深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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