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阎无欲没有来。
演武场的黑石平台空空荡荡,四角玄铁柱上的魔纹在岩浆的映照下明灭不定。时沧渺独自站在平台中央,归梦镰横在膝前,闭目调息。从清晨等到魔渊的天色从暗红沉成深褐,阎无欲始终没有出现。直到时沧渺收镰起身,准备离开演武场时,一名魔侍匆匆跑来,垂首跪地:“尊上有令,今日审问改在寝殿。”
时沧渺的脚步微微一顿。寝殿。不是演武场。他沉默了一瞬,将归梦镰交给魔侍带回偏殿,自己转身朝寝殿走去。
寝殿的门虚掩着。时沧渺推门而入,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暗红天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在地上画出细碎的菱形光斑。阎无欲坐在外间矮榻上,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墨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枯骨刀横在膝头,他的手指沿着刀背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头沉睡的兽。矮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蜜饯。蜜饯还是苍生道山下小镇里常见的那种粗糖渍梅子,酸得倒牙,甜得发腻。
“坐。”阎无欲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时沧渺在矮几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方矮几,一壶酒,一碟梅子。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暗红天光暗了一度,壁上的磷火自动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阎无欲端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推到矮几对面。
“喝。”
时沧渺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像刀割。阎无欲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又斟满,再饮尽。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五杯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醉,是因为某种被压抑到极致、正在寻找出口的情绪。
“今天不审镰法。”阎无欲放下酒杯,抬起眼帘,红眸在昏暗的殿室中亮得灼人,“今天审你。”
他站起来,绕过矮几,走到时沧渺面前。时沧渺坐着没有动,仰起脸与他对视。阎无欲伸出手,捏住时沧渺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将那张清冷如月的脸缓缓转向自己。
“你的镰刀,是谁教的。”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师尊所授。”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
“你师尊是谁。”阎无欲的拇指压在时沧渺的下唇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
时沧渺没有回答。阎无欲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度。然后他松开时沧渺的下颌,退后一步,从矮几上拿起那碟蜜饯,低头看着碟子里几颗沾着糖霜的梅子,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一种极其疲惫的、近乎自嘲的笑。
“你给本座的伤口上药,替本座脱靴盖毯,在本座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守了整夜。在战场上你不顾暴露身份出手护本座,在演武场上你把镰刀对准本座的咽喉,却在最后一刻松了手。”他将蜜饯放回矮几上,转过身来,红眸直直地望着时沧渺,“你昨天,把手指按在本座胸口这道旧伤上——不偏不倚,严丝合缝。除了刺出这一剑的人,没有人能如此轻易找到这个位置。”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崩溃:“这道伤是你留下的。数百年来,本座把所有人想了一遍,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就是你——微语天机。”
“微语天机”,这四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室中,像四颗滚烫的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
时沧渺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搁在膝上的手指蜷紧了又松开。沉默了很久,久到阎无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时沧渺睁开眼,用一种极轻极平、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捧出来的声音说:“……是我。”
阎无欲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揍了一拳。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矮几边缘,酒壶晃了晃,差点翻倒。他的红眸瞪得极大,瞳孔里翻涌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解脱。他查了这么久,审了这么久,怀疑了这么久,当答案终于从时沧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
“你——”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下一句话,“你让本座把你关在这间殿里,审你、辱你、碰你——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明明是微语天机——你杀本座易如反掌——你为什么不还手?”
时沧渺站起来。他比阎无欲矮半个头,但此刻他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如深冬薄冰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隐忍,没有了闪避,只有一种极深极静极稳的坦然。他朝阎无欲走了一步。